[原创完结]【青黄】终夜灯(10.2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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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蚀 2012-06-30 00:35:49
1.时间跨度从帝光时期开始,至少到进入大学以后
2.清水平淡向
3.想让黄濑多打几年篮球,所以假设他的膝盖还没那么早中箭
4.大概会是双结局
5.不定期更新

    终夜灯

    By 炎蚀

    1
    头顶上方是整个场馆中最大的那盏照明灯,只要仰起头就能直面光源的最中心。必定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他想。可即使他现在只将视线集中在脚尖前方的一小片区域,眼前依然像是笼罩了一片强光,画着单调线条的地板起了双影。甚至仿佛近距离接受了那束光的炙烤,淌了满身的汗不足以释放体内迅速积攒的热量,它们直冲入脑中扰乱了神经,模糊了感官。
    基本上,他对自己的体能颇有信心,可第一次打满全场造成的消耗远比预想更甚。还好,再过不到两分钟,比赛结束的哨声就会响起,目前的分差已足够确保己方将胜券牢牢握在手里。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懈,疲惫感便以灭顶之姿席卷而来。打颤的双腿无法继续跑动,他便拖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场中。看台上的呼声早已远离,鼓膜似乎被自己的剧烈心跳和粗重呼吸彻底攻陷,甚至产生了统一的节奏,进行一场漫长倒数。
    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么倒下去。首次作为主力之一上场,却在比赛行将结束前直接躺倒,再不动弹。他确定,这一定会成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队友奚落自己的好段子。“算了,不管了”和“不能倒,好丢脸”两种念头强烈对峙,只让他觉得多了一个渠道将精力抽空。
    膝盖快要顺势弯下去时,感觉一小阵风从耳后卷过,随后是一只拍上肩膀的手掌。熟悉的声音穿透心跳与呼吸铺陈开来的厚重音墙,一把将他从颓靡边缘拉了回来。
    “黄濑,你在发什么呆?快回防!”
    眼前瞬间多出一个比自己略高的背影,同样撑满全场,却依然能跑能跳。他眯起眼睛甩了甩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几个月前的黄濑完全想不到自己还会有这么一天。被汗水和欢呼包围,对努力之后的胜利充满渴望。
    他的成长道路一直走得过于顺利,运动方面轻轻松松就能获得称赞,即使不那么拿手的学业也马马虎虎过得去。小时候他认为出生成这样的自己实在太方便,可到了过剩精力无处排遣的年纪,这种方便就成了一切无聊无趣的根源。
    他和那些同龄少年一样,喜欢以活动四肢而不是活动大脑的方式来打发时间,可每一项运动都因为迅速上手而迅速放弃。他频繁出现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棒球场、排球场、足球场……过不了多久又从那里彻底消失,留下一帮守在场边的女孩子失望而归。
    时间短得让他几乎难以在那些地方留下痕迹,也难以在他脑中留下记忆。
    只有兼职模特这件事算是坚持下来了。可这并不是兴趣,而是工作。他能通过这份工作获得远比同龄人更多的零花钱,在放学路上拐进便利店去买饮料、零食、漫画 ,不用受到父母控制。
    刚和公司正式签下固定合约的时候,需要填一张基本信息表,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一格写着“特别联系人”。
    “写一个朋友的名字就可以。”经纪人在旁边出声提醒。
    他用笔头戳戳下巴,想了几秒,写上:无。
    经纪人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面容阳光看上去性格也颇开朗的少年,确认道:“黄濑君念的是热门学校吧,那么多同学,就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吗?”
    他抬头笑笑,一副乖巧模样:“跟大家关系都挺好的,所以会觉得朋友应该是更特别的存在吧。”
    事实是身边几乎没有他真正看得上眼的同龄人。他认可一个人的标准很简单,在某个感兴趣的领域超越自己。可最后往往是他轻松将别人甩在身后,连带对那个领域也失去了兴趣。这并不妨碍他靠着不错的家教和天生好性格与大家相处良好嘻嘻哈哈,只是在心底,没有什么人能留下多深刻的印象,让他能在“特别联系人”那一栏写下名字,让他能把这个名字一直记到几年以后。
    他是空的。
    
    清楚地想起这些,像是在一个带有镜面效果的地方看着从前的自己。比如乌尤尼盐沼。五官衣着都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走在铺着一层薄水的广袤大地上。天空是一片剔透的蓝,拥着大片缓缓飘动的云彩,它们被镜一般的地面如实反射,分不出边界,看不到尽头。少年向前走着,他的四周都是完全相同的景象,无论朝向哪里,前路皆是迷茫。他漫无目的,但一直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缓下速度。走到一半,头顶上方突兀地挂了一截彩虹,水中倒影一样漾开波纹,碎裂下落。少年的身影突然消失,原本的位置低低地悬着一个透明的方形玻璃盒,色彩鲜艳的碎片穿透盒子,直直落向地面。溅起小小水花,随后被彻底吸收,像是从没存在过一样。透明的玻璃盒也彻底融入空旷背景中,不着痕迹。
    这时候,现实中的黄濑正坐在更衣室里大口喘着气。弯曲的膝盖一阵阵发软,呼吸节奏急促,而体内依然被强烈的缺氧感压迫。被汗湿透的球衣贴在身上,他也懒得去脱。他想再坐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了,就在凳子上躺一躺,缓过这股劲儿再换衣服出去。
    比赛的结果毫无悬念,青峰过来揽他肩膀说:“干得好!”他就顺势整个人挂了上去,几乎被拖着进了更衣室。他想,别的不说,光是体力上他和青峰差的就不是一点半点,这次应该需要费些工夫才能追上了吧。想到这里他就有点高兴,尽管累得几乎反胃,依然咧着嘴笑。等青峰放开他,让他在凳子上坐下,身体失去支撑,就笑不出来了。
    储物柜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逐渐静下来,脚步声也纷纷远离。他倒在凳子上,闭着眼睛,抬起一边手臂压住前额。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胸腔的起伏也不再那么明显。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脸上,柔软而干爽,毛巾。接着是青峰的声音:“赤司说十五分钟以后在门口集合,别忘了。”
    最后的脚步声也远去,剩下他一个人待在开着灯的更衣室里,光笼了他一身。不像之前场馆中的灯光那样强烈而充满攻击性,虽然汗液黏糊糊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他依然觉得这种暖融融的光打在身上很舒服。这是更适合他的光。
    又躺了一会儿,他终于觉得自己能动了,便换好衣服去集合。

    加入篮球部是短短几个月前的事。尽管知道帝光的篮球部很厉害,黄濑之前却一次都没在现场旁观过,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要是在学校到处乱晃那段时间能早点晃到篮球场边,估计无聊的时间会少很多吧。最重要的是,八成后脑勺也不用挨青峰那一球。
    他在这里找到了一直以来渴望的东西。想要为之付出全部努力的事,以及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忘记的人。
    朋友。
    和黄濑这个中途闯入的新手不同,正选队员每一个都比他强。即便是一对一铁定会输给他的黑子,也拥有无可替代的能力。作为一种认可,黄濑给他们都起了颇具个人特色的昵称,他想这就是朋友了。而对方是不是也这么想,他从没在乎过。顶多在被吐槽被欺负的时候眯着眼睛呜呜呜地装哭,倒也越来越融洽。
    其他人是升入一军后才逐渐认识到实力,进而熟悉起来的,只有青峰不一样。他对青峰的认可,早于正式成为帝光篮球部的一员之前,早于真正熟悉之前。
    他曾是空的。
    直到遇见青峰,遇见由青峰带来的篮球。像是给玻璃盒子加了一层牢固的底,他开始被逐渐填满。

    2
    在见到本人之前,青峰就知道了黄濑凉太这个名字。
    从小就混迹于各个街头篮球场的青峰似乎总有消耗不完的体力,秘诀其实很简单——抓住一切机会睡觉。高中之前还算比较规矩,不太会直接翘课上天台,也就上课期间趴在桌上睡一觉,下课了站起来活动活动,等上课铃响就继续睡。
    睡下去的时候也不怎么将胳膊垫在头下,不仅因为压麻了胳膊影响放学后篮球部的训练,也因为他讨厌口水渗透衣袖濡湿皮肤的感觉。所以他睡着后的姿势通常是这样的:两条长腿在课桌下弯曲,自然分开成一定角度,手臂垂在躬起的身体两侧,头偏向一边,脸直接压在桌面上。就算睡得口水横流,坐起身也就是一抹嘴角的事,非常方便。
    课桌因为用了一段时间,表面并不完全平整,如果脸压下去的位置选得不对,他就得顶着半张脸上奇怪的压痕去训练。这是唯一的苦恼。
    所以,如果桃井来找青峰的时候正好随手带着本杂志,通常都会被青峰借走。
    “咦?这本是面向少女的时尚杂志哦,阿大你也要看吗?虽然里面也会有可爱的女模特啦。”桃井看着封面上“梅雨季节也OK的可爱发型”、“配饰小心机——让他一眼注意到你”等等字样,表情充满疑惑。
    青峰伸手将杂志从桃井怀里抽了出来,打着呵欠说:“你这个男人婆都能看,应该也少女不到哪儿去。”
    桃井正要发作,上课铃却适时响起,她只能大喊一句“阿大笨蛋!”便匆匆赶回自己班级所在的教室。
    其实杂志内容是什么根本无所谓,反正主要也不是用来看的。青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随手把杂志翻开到中间某页,平放在桌上,脸压上去,闭眼开睡。
    就是时尚杂志才好呢,用的纸张都相当上乘,连着睡几节课脸上都不会有奇怪的痕迹。
    有痕迹的只会是杂志本身。
    青峰一边听着下课铃声一边伸着懒腰,舒展开筋骨后抬手抹掉嘴角还挂着的口水。准备合上杂志时,看到中间有一块因为濡湿而起了一小片圆形的褶痕,正好扭曲了少年模特笑着的脸。他用手指按了几下,无济于事,抬起手的时候指尖划过照片下方模特的名字:黄濑凉太。
    青峰“啪”一声合上杂志,草草塞进书包,边往教室外走边想,要是被桃井发现杂志被口水弄湿了,该找什么借口?
    那天练习的时候,桃井就站在场边观战,手里拿着青峰还给她的杂志,时不时翻一下。青峰就有点心不在焉,一边运着球一边祈祷不要被发现。桃井盯着一页仔细看的时候,他正准备传球。因为心虚,方向出了偏差,球脱离他的手掌后便高速飞往场外,像是要砸掉女孩手里的杂志。
    当然不会真的砸到。桃井感觉到一阵强风从自己身侧呼啸而过,惊讶地抬起头,发现球场上的人全都一脸错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她伸手指着青峰喊:“传球怎么会偏那么多啊?砸到人怎么办?”
    结果是砸到了一个有点脸熟的倒霉家伙。青峰虽然平时懒得动脑子,至少还能记住让自己紧张了那么些时候的原因,道歉之后便顺口点明对方身份:“你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模特黄濑君吧。”
    他知道自己出手有多重,所以套套近乎装出fans的样子绝对有必要——万一被砸出什么问题了可别找过来。以及,如果在做模特的话,会不会认识堀北麻衣?
    至于砸出个新队友这种事,已经超出青峰想象力所及的范畴了。
    正式认识的那天下午,黄濑被赤司带过来和各位正选队员打招呼。他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语调平淡地说自己是黄濑凉太。青峰本该以自己的名字作为回应,“小麻衣”三个字却先于任何思考脱口而出。
    黄濑愣了一下,说:“是黄濑凉太,不是黄濑麻衣。”
    青峰说:“你不是模特吗?是不是能见到小麻衣啊?”
    黄濑就笑开了一些,说:“我只是个兼职的学生模特,不太有机会和已经出名的人合作的。不过如果真能见到的话,我会帮你要签名。”
    青峰也笑开了,说:“最好有私人生活照啊。”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赤司不咸不淡地开口:“这个叫青峰大辉的家伙,一会儿热身多跑五圈。”
    后来黄濑真的留意过合作的女模特,甚至会打听当天在同一个棚里拍摄的女模特,只是一次都没碰到过堀北麻衣。刚开始,青峰还时不时去问问黄濑:“怎么样?最近见到小麻衣了吗?”黄濑摇摇头说:“没有啊。”然后又用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说:“小青峰来和我一对一吧。”
    其他人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奇怪,一眼看上去基本没什么交集的两个人,竟然是最快熟起来的。
    反复多次之后,青峰知道没戏,也就不问了。只有黄濑训练完后依然拉着青峰一对一,让青峰也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的习惯,不知不觉就见证了黄濑从新手一路成长到首发队员的全过程。

    3
    二年级的夏天,帝光篮球部进行了为期一周的合宿,为即将到来的全国中学联赛做准备。安排房间时,本来是绿间和黄濑一起的,可既不用担心第二天有课,也不用担心回家太晚会挨骂,几乎没有任何束缚的某两人一对一起来就没完没了。必须按时按点上床睡觉的绿间第一天晚上被黄濑的开门声吵醒,一个一脸不爽,一个连连道歉。第二天黄濑再开门,就看到黑子在自己和绿间的房间里。
    他边往里走边说:“小黑子你是来找我玩吗?”T恤上的汗已经干了,深色的棉布上画着几段不规则的白色曲线。
    黑子指指桌子上的大包说:“黄濑君,你的东西应该就是这些吧?绿间君让我和你换房间,这样我们都不会被影响了。都帮你打包好了,快拿过去吧拜拜。”
    黄濑刚摆好表情,还没来得及“呜呜呜”,就被急着送客睡觉的黑子把包塞进怀里推出了门。他想敲门抱怨个两句,结果听到斜对面的房间响起开门声。
    青峰打着哈欠说:“你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就锁门睡觉了。”
    黄濑抱着自己的包两步跑过去,从青峰和门框之间有些狭窄的缝隙中挤进房间,随手把包扔在离门更近的那张床上,坐下去就开始控诉:“累了一整天最后还被逼搬家,怎么这么倒霉啊?”
    青峰懒得搭理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和二十分钟前球场上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走到黄濑坐着的那张床前,避开障碍物直接扑倒在床上,懒洋洋地说:“这张床是我的,你到那边去。”
    黄濑抓着包挪到另一张床上,又说:“你不洗澡就睡吗?”
    隔壁床上传来的声音已经有些梦呓的前兆:“我先睡几分钟,一会儿叫我。”
    黄濑挠挠头,将T恤短短的袖子免起到肩膀,犹豫着开口:“虽然每次都是我提出要再战一局的,不过小青峰什么时候累了可以直接拒绝。”
    青峰一动不动,呼吸沉重而平稳,还隐约有点微弱的鼾声。
    他轻轻笑了笑,翻出浴巾和替换的干净衣服,走进浴室。


    那天晚上青峰很快睡着了,并没有听到黄濑那句话。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只要黄濑提出一对一,他仍和以前一样欣然答应。黄濑说再来一次,他说来就来,反正不会让你赢的。
    合宿结束之前那天晚上,青峰完成了一个漂亮的灌篮后得意地回头望向黄濑,看到后者摆摆手往场边走,撩起衣服下摆擦脸上的汗。
    他用一边胳膊夹着球跟了过去,说:“不打了?啊对了,明天就回家,今天该早点回房间收东西。”
    黄濑坐在地板上,伸手勾过放在一边的矿泉水,仰头就往自己嘴里灌。一口气喝掉大半瓶后,就着拿瓶子的手背抹抹嘴,说:“谁说不打了?休息一下继续。”
    青峰也在他身边坐下来,伸展开两条肌肉紧绷的腿,把篮球放在手指上转。眼角余光瞥到金发少年屈起腿,把脸埋在膝盖上喘气,额角的头发被汗浸湿,凝成一缕,颜色比平时更深。他问:“黄濑,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一对一?还不找别人老找我?”然后在心里补上一句:明明接触篮球还不到半年,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黄濑没有把头抬起来,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闷,但语气非常认真:“我打篮球就是为了赢过你。”
    被当做目标的人把球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转。“就是想赢啊?那你来篮球部算是找对地方了。”想了想,又说:“我听说你别的运动也很强啊,不是早就能赢别人了吗?”
    黄濑把头抬起来,开始用手对小腿进行简单的按摩。他专心盯着自己的手,说:“赢得太容易了,没意思。”
    青峰把目光转投向篮架,球依然好好地待在他的手指上。他轻笑了两声,说:“又想赢,赢得轻松了还不愿意,你这人怎么这么……”他想不好该用哪个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于是这句话就这么断在了接近收尾的地方,缺失最关键的部分。
    黄濑也笑,说:“小青峰你不懂的,身为一个全能天才的苦恼。”
    青峰抬脚去踹黄濑的小腿,鞋尖触到上面的汗,便滑了开去。“在我面前说自己是天才,你好意思吗?”
    黄濑站起身,举起手臂让身体完全拉伸开,说:“也是,等赢了小青峰才能这么说。”他弯腰拿走青峰手指上的球,试着拍了两下,又说:“来继续。”


    结果。黄濑凉太从非全能型天才进化为全能型天才的野望依然未遂。
    回到房间洗完澡,将带来的东西草草收进包里,两个人便关灯睡觉。
    那天夜里的风有些凉,他们关了空调,开着窗让带着湿意的空气挤走房间里的燥热。半睡半醒间,黄濑听到隔壁那张床上传来青峰比平时更沉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地送至耳边,徘徊不去。一片混沌中,像是起了回音,更具催眠效果。没等他彻底入睡,手臂上就感觉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痒意。关上灯之前,他只扯过一床薄被盖住腰胯部分,于是裸露的肩膀和小腿也很快受到侵袭。他醒了,伸手挠挠觉得痒的地方,果然摸到被蚊子叮出来的小疙瘩。
    醒过来之后就觉得屋里有点闷,房间的窗还是太小。他起身坐在床边,忍着困意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又从包里翻出驱蚊喷雾往身上喷几下,便轻轻走过去开门。双脚踏上走廊后,再把门轻轻关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小旅馆门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黄濑坐在台阶的第二级,身体往后仰,用手肘撑着地。他抬眼看着夜空,头一次觉得澄黄的月亮有这么抢眼,掩了近旁几颗星星微弱的光。他就这么一直看着,间或眨眨眼,看了一阵之后就觉得视线开始模糊,手肘也开始疼了。他干脆躺下来,手臂交叠垫在头下,右腿搭在左腿上方,闭上眼睛。澄黄亮光与近乎发黑的深蓝天幕被眼睑遮蔽,残存影像挣扎了几秒,便归于一片虚无。月光没有温度,看不见了就像消失了一样。不激烈,不伤人的光。
    驱蚊喷雾的效果不错,他没有再受到蚊子的打扰。有风从身边经过,吹动他的刘海,吹起他的衣角。他觉得自己快睡着了,应该站起来,回房间再睡,这么下去肯定会感冒。但浑身都陷入睡着之前那懒洋洋晕乎乎的感觉里,动不了,也不想动。风好像比刚才小了些,他又觉得似乎能感受到月光了。洒在身上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被子,轻盈,柔软,挡去些许凉意与似要穿透身体而过的风。
    然后他就发现确实是有什么为他挡了风。
    “黄濑,你在干什么啊?”
    他费了些力气才睁开眼,看到身边站着青峰。他忍住快要冒上来的哈欠,拖长声音说:“晒——月——亮——啊——”抽出一只手揉揉眼睛,又说:“平时公司老叫我少晒太阳,我严重光不足。”
    青峰挡掉的不仅是风,还有三分之一片本该照到黄濑身上的月光。那些透不过来的光此刻就停在他的身后,渐渐融化铺开,为他的身影镶上半圈暖黄色的边。他用手胡乱按了按睡得有点翘的头发,说:“起来上厕所发现你那边床是空的,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以为我被绑架了?”揉完眼睛的手没有放回去,朝着一片暖黄抓了一把,空的。
    “说了大话结果还是没能赢我,于是羞愤得想不开啊什么的。”他背对光站着,表情隐没在黑暗中,不知道有没有笑。
    “……都不知道该说你想象力太丰富还是太贫乏。”还是打了个哈欠。
    青峰抬起脚,用脚背轻轻踹他的上半身,边踹边说:“要睡进去睡。明天要是错过集合时间,赤司肯定把我们丢在这里不管了。”
    黄濑依然悠闲地躺着,用手去拍青峰的脚。“脚拿开点,弄脏我衣服你帮我洗吗?”
    青峰收回脚说:“你看我像会洗衣服的吗?”
    黄濑用充满惊讶的口吻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洗衣服啊?”
    青峰也跟着吃惊,说:“难道你在家都自己洗衣服吗?”
    “怎么可能,当然是扔给老妈。”说得相当理直气壮。
    青峰没接话,又拨弄几下头发,然后问:“你怎么还不起来?”
    黄濑就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说:“腿麻了。”
    于是一双手伸到了眼前,一边将他拉起来一边嘟囔着:“真麻烦。”黄濑站在原地拍着身上的土,青峰已经开始往里走。他边拍边说:“谢谢啊,小青峰。”听到一声闷闷的:“嗯。”
    等脚步声都停了,他还在“啪嗒啪嗒”地拍。关门声却迟迟没有响起,他想对方应该是在等着自己,于是终于停了手,开始往回走。
    他的身体很快没入一片黑暗中,只剩一点影子仍在汲取着月光。
    几秒之后,影子也悄然消失,光下回归一片虚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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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speranzaJ 2012-06-30 01:00:00
青春的气息迎面扑来,新坑入坑确认XD!

让我先强力地排一下楼下~
整篇看下来就有强烈的画面感:灯光、粗重的呼吸声,再到回忆和梦境般的盒子的镜头,再切换回现实,胜利后强烈的喜悦。
如果《终夜灯》真的是一部电影,那么从现在这个发展来看绝对是美国的运动电影,主题是成长的那种。
从前对什么都不上心干什么都得心应手的少年,在遇到了篮球后终于有了目标和动力,强烈地渴望着胜利与成长。从未感受过的情感充斥着胸臆,黄濑凉太的人生被篮球与青峰所改变,然后他在这支球队渐渐地有了自己的地位,赢得了朋友和尊重。
这样的故事,简直太正点。正点到可以称之为行货也说不定。
撇开画面与电影不说,单单论角色。
这次作者将重心放在了黄濑身上,我一向觉得黄濑是很难把握的一个角色,因为他同时兼具着似乎少年漫画中主角那种不怕艰难总要勇往直前的乐观,又有仿佛青春电影里少年迷茫而空虚的曾经。这样的角色本身就存在着矛盾性,不小心就容易走偏,或者成了极端。
这次大段的心理描写,却塑造出了一个合理而又动人的黄濑。

他迷茫过,即使周围从不缺少伙伴却大多都是泛泛之交,即使尝试过无数运动却都浅尝辄止。他留着那栏特殊联系人,因为,他是空的。而这个时候青峰的那一球,简直可以算是将他从牛角尖里救了出来。把青峰称为他的救赎,也未免太过太俗气。但你无可否认青峰在他成长的路上起到了必不可少的带领者的作用。
他给了他目标,以及,伙伴。
如果没有那一球,黄濑凉太的人生该有多少的缺憾。

本该如此的青春,在《终夜》这短短的几个镜头里,得到了极好的体现。

盒子的比喻相当动人,那句“他曾是空的。直到遇见青峰,遇见由青峰带来的篮球。像是给玻璃盒子加了一层牢固的底,他开始被逐渐填满。”看得我一瞬间几乎泪目。因为青峰对他来说的意义为何,不仅仅止于崇敬和友情,所以这个故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够被称为行货。

新坑相当动人,只期待这坑能让坐在里面的人安分。
虽然大概无论如何下一次更新都要是下个月了:)(你够



---此回复由EsperanzaJ在2012-6-30 3:24:02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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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枫汐 2012-06-30 01:14:25
…………………………此处留白的“无”真是虐死人orz
下面那段画面描写真是太棒了,赐我一份描写的能力吧大师兄
顺便脑补了整一幅画,好虐TVT
你让小黄濑的膝盖中箭真是(。
累得喘不过气的感觉但是被接下来的毛巾拯救了呜呜呜呜
后面遇到了什么开始把那个盒子填满
以后也不会再写上“无”这种虐人的字眼了吧
后续呢,后续呢!!!!
焦躁的夜里我简直想打下满版的“催文”来作为回复(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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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4
炎蚀 2012-07-02 22:38:31
To EsperanzaJ
真是……一下就被姑娘你看穿了orz
确实想写写成长,本来最上面打算提一下的,发现脑补的梗大部分在后面……而且成长之类的也基本都是偏向黄濑的,就把那条给删掉了|||||
作为早就脱离了少年年纪的成年人,我尽力写得少年一点囧

To 枫大大
这……哪里虐了……虐梗还在后面呢(喂
不是我让小黄濑膝盖中箭啊囧……这不是藤卷让他中箭么……我把他中箭的时间再往后拖一点
目测灰黄战结束后,现在的好多脑补都会被打脸= =||||总之就……到时候再补上几条假设好了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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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阿木君 2012-07-02 22:51:01
其实我是端着小板凳~进来看更新的
黄濑麻衣真心戳到了。少年气息十足的文实在太美了。
完全戳中我心里的黄濑啊。一直觉得双子座小黄濑就是那种看起来很阳光和谁关系都很好,但是没有特别存在的大男孩。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手机里有很多号码但是难过的时候不知道打给谁的那种孩子。看到好朋友填“空”,既被戳到又觉得好虐是怎么回事T T
看着少年们互相扶持的成长起来,看到有一日他们可以携手的走到某个相同的目标,表示超~~~~级~~~~期~~~~~待~~~~~~

膝盖中箭什么的,扭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此回复由阿木君在2012-7-2 22:51:40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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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发连载]Re:
6
炎蚀 2012-07-05 23:51:30

引用 阿木君 在 2012-7-2 22:51:01 时发表的内容:
其实我是端着小板凳~进来看更新的
黄濑麻衣真心戳到了。少年气息十足的文实在太美了。
完全戳中我心里的黄濑啊。一直觉得双子座小黄濑就是那种看起来很阳光和谁关系都很好,但是没有特别存在的大男孩。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手机里有很多号码但是难过的时候不知道打给谁的那种孩子。看到好朋友填“空”,既被戳到又觉得好虐是怎么回事T T
看着少年们互相扶持的成长起来,看到有一日他们可以携手的走到某个相同的目标,表示超~~~~级~~~~期~~~~~待~~~~~~

膝盖中箭什么的,扭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此回复由阿木君在2012-7-2 22:51:40编辑


黄濑麻衣什么的它就是个冷笑话……官方扔出来的信息越多,就越觉得这个角色太不好把握了orz
膝盖中箭什么的……都是藤卷干的,不关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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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炎蚀 2012-07-08 01:00:50
    4
    合宿结束的当天,黄濑还要赶一场拍摄。回到家之后,放下东西就立刻出了门。
    前一天晚上睡的时间明显比平时短,他在返程的车上又补了一觉。耳机塞进耳朵,听着iPod里那些熟悉得能跟着唱出来歌,他想又该换一批曲子了。座位靠窗,他将头抵在窗玻璃上,车身偶尔轻微颠簸,身体往前一晃他就醒了过来,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觉补得并不踏实,却把困意彻底勾了起来。黄濑自己乘车到了拍摄场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没有迟到。于是走出车站,打起精神和等在附近的经纪人打招呼。
    “黄濑君有点黑眼圈呢,没睡好吗?”经纪人一眼就看出他状态欠佳,往化妆间走的路上就出声发问。
    “跟着篮球部去合宿了,训练强度比较大。”
    “你在打篮球啊?年轻男孩子运动运动挺好的,不过要注意休息,别影响工作哦。”
    “抱歉,以后会注意的。”
    如果比赛的日程和拍摄安排冲突,那就推掉拍摄。如果拍摄需要占用训练时间,那就翘掉训练。他早就想好了,两边兼顾,不会有什么影响。
    黑眼圈并不算重,化妆的时候稍微盖一下就看不出来了。拍摄如常进行,除了黄濑之外,还有另外几个学生模特,现场非常热闹。拍别人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等,看到熟悉的小模特摆出不错的姿势和表情,他也跟着竖竖拇指。状态是夸出来的,如果真的觉得对方值得肯定,他也会毫不吝惜地表达自己的赞赏。
    等着等着,眼前就暗了下来,说话声与按动快门发出的声响也逐渐远去。像独自走进一段深而冗长的回廊,一步一步在黑暗中隐没身形。
    好像感觉到有人将一件衣服盖在自己身上,他不确定那句“谢谢”有没有说出声。

    没等夏天结束,青峰就确切地体会到黄濑口中“天才的苦恼”是怎么回事。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最近状态特别好,球感绝佳,抢断、过人、上篮得分,全都无比轻松。他想,这种状态如果能够保持到联赛结束就好了。
    可联赛尚未开始,他就发现自己觉察到的变化并不是偶然,也不是运气,那是确确实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急速成长。
    像是一场没有终点也不论输赢的赛跑,他原本与许多人站在相同的跑道,稍微领先的位置让他非常舒心。他能听到身后紧追而来的脚步声,起了兴致还能回头聊两句:“你不错啊,刚才差点超过我”“别得意太早,我会全力赶上你”诸如此类。尽情拼搏得来的胜利,不知何时会被超越的危机感,都是引起他兴致的原因。
    突然有一天,他一回头,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任何人。
    青峰很早就养成了晨跑的习惯,为了在球场上活跃更长的时间,不至被提早袭来的疲惫扫了兴。冬天的时候他总是天不亮就出门,穿着薄T恤和运动短裤,按着节奏从嘴里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色。他跑步时总穿很轻便的鞋,缓冲垫减轻身体在运动中受到的压力,也削弱了鞋底与地面发出的声音。街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亮了彻夜的路灯静静地看着他。啾啾虫鸣属于夏日,沙沙落叶属于深秋,而花草破土时充满生命力的响动属于早春。在天光尚未明朗的冬晨,整个世界都在沉睡,青峰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与脚步声。他也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时间并不会持续多长,等跑完回家,换好衣服吃了早饭再出门,城市便再次恢复人声鼎沸的繁忙景象。
    青峰回头,发现身后没有任何人。
    脚下原本呈环形的普通跑道变成了直线,从足尖往前延伸开去,长得看不到尽头。视线所及的最远方,是一片强烈的白光,跑道穿过了那片光,不知将抵达何处。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赛场,只有他一个人的赛场。
    他不知道这样的局面是如何造成的,更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许不久之后就会有新的参赛者,也许他会永远被囚禁于只有自己的赛场。这种未知让他觉得不安。
    身边的人说着“你好厉害”“你已经远远地甩开了我们”。可是在青峰自己的意识里,比起主动甩开别人,更像是自己在丝毫未察觉的时候就被动地进入了另一个境地。像是被篮球抛弃。
    并不是所有的胜利都让人欣喜。
    他突然理解了那天晚上和黄濑的对话,赢得太轻松,确实一点意思都没有。又想起自己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本来是想嘲讽一下黄濑,结果现在自己也搭进去了。没有说完,还好。
    黄濑可以不断变换目标,果断放弃让他觉得索然无味的运动,直到闯入帝光中学强大的篮球部。
    只是,除了篮球,青峰对其他事情再也没有这么强烈的执念。

    青峰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更凌厉的攻击,更精准的投篮,更孤傲的行动。中学联赛获得冠军后,他的才能与性格中冷漠的一面都被挖掘得更深。于是众人恍然,与现在的青峰距离最远的,不是队友也不是对手,而是原来的他自己。
    黄濑依然会在训练结束后找青峰一对一,如果他来的话。原本缩小的差距又被急速拉开,极端的时候甚至连一次出手投篮的机会都没有。青峰原来的打法,黄濑虽然学不像,但至少还有点皮毛轮廓,能让人看出他在尝试模仿谁。而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现在的青峰是个什么状态,又有着怎样的心态,黄濑觉得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作为曾经深陷于迷茫之中,现在已获得解脱的人,他想,或许该和青峰说些什么,好趁着他往虚无境地渐行渐远之前,将他拉回来。可作为曾经的被救者,他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对施救者存有过多言辞。
    最终,黄濑只是沉默地看着青峰带着包走出体育馆,向简短的一句“先走了”,回以更简短的“拜拜”。没有要求再来一次,也没有编造出任何冠冕堂皇的劝解。他独自留下来练习,比从前更加卖力。
    他想,就这样吧。如果青峰暂时保持现状疏于练习,他便会以更快的速度追赶。总有一天能够站在青峰的面前,对他说出:“轮到你来超越我了。”
    这便是最好的方法。

    5
    没有谁能够违抗时间的绝对与不确定。它有时为你画地为牢,让你深陷一场未明期限的漫长桎梏;有时又像施了魔法,让你跳脱出灰白的平淡世界。
    奇迹。
    惊人的蜕变不仅发生在青峰身上,篮球部首发全员都逐渐表现出特有的才能。他们被冠以“奇迹的世代”之名,在汗水取代硝烟的战场上所向披靡,站在胜利的顶峰,碾碎挑战者的一切希望。
    全中三连霸的战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太过理所当然的胜利令人尝不出任何滋味,白蜡一般被挤压成碎渣。


    开学之前,篮球部没有再安排训练。黄濑接了不少工作,抓住夏日的尾声弥补比赛期间推掉的露脸机会。偶尔技痒,也会带着球去露天篮球场,一个人联系,或是和场上其他人一起来一场三对三。
    和绝大多数人相比,黄濑的强大是压倒性的,这种非正式的比赛他往往赢得更轻松。不过,偶尔也有需要稍微认真一点的时候,比如现在。两个临时队友都死新手,靠他们得分基本无望,传球时能不失手就算帮了大忙。不巧对方的三个人打得还不错,黄濑一开始还想着随便玩玩,玩着玩着就发现被对方占了优势。不是正式比赛,但是也不想输。
    最后还是赢了,他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汗,走到场边拿自己的衬衫。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时间,他立刻变了脸色,约好的拍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这次摆明要迟到。确定自己已经来不及回家洗澡换衣服,他又掏出钱包点了点里面的现金,决定打车。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黄濑正坐在出租车里搓手上的土。落在露天球场中的尘土随着篮球的无数次落地裹满了深橘色球体,又随着持球的分秒沾上他的手心,被汗水融进掌纹。他看到经纪人佐藤友里的名字,将手上的动作持续了五秒,大致想好说辞,才接起电话。不出所料,无非是告诉他大家都到了,再问问他为什么还没出现。
    “对不起!今天下午有场比赛打到加时,实在对不起!我正在赶过去的路上,应该快到了。”勉强算是真话,他尽量让语气多几分诚恳。
    对方并没有在电话里多说什么,只叮嘱他路上小心,便挂断。
    夏天尚未彻底终结,杂志就要开始进行初冬时节的准备。冷气开得再足,也抵不过衬衫针织背心偏厚外套的多层叠加。没拍几张就捂出一身汗,粘腻感在皮肤表层堆积,他一边想着会不会中暑,又一边担心弄脏了品牌的样衣。衣服换了好几套,脸上渗出的汗让妆面逐渐晕染开来。他更觉得难受,表情也越来越僵硬。
    拍摄进行的时间远比预计要长,不仅因为黄濑的迟到,还因为他那需要频繁停下来休息调整的状态。尽管收工时已经对所有工作人员道了歉,坐上返程的车后,他还是感觉到明显的低气压。
    他知道佐藤在拍摄期间不怎么开口,就是想等到结束后私下慢慢聊,于是乖乖地坐在副驾驶位上等着挨训。
    “今天虽然算是有原因,不过希望你以后能将工作再看重一些,公司可是打算好好培养你哦。”
    车内播放着让人放松的轻音乐,柔和了语调,也减弱了藏在其中的责备意味。黄濑再次道歉,无论眼神还是语气都十足真诚。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听说你们学校篮球非常强啊,刚知道黄濑君是要经常上次比赛的选手还吓了我一跳。”
    这么快就转换了话题让黄濑有些错愕,但少年天性仍然促使他迅速变换表情。刚才的依恋歉疚消失无踪,转为有些得意的笑容。
    “运动方面我可是相当有自信的,我在篮球部是主力之一。”
    “是吗?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少都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吧,平时估计没烧嚷嚷着进军NBA之类的。”
    “也不一定不切实际吧,说不定我们队里真的会出现哟,以后进NBA的人。”这么说着,脑海里就浮现出某几人的剪影,黄濑笃定地认为至少其中一人肯定是适合这条路的。
    “你不会也抱着这种想法吧?”
    他轻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前方路口的信号灯变为红色,车速慢了下来。
    车在横亘于地面的白线之前停下,佐藤转过头看着黄濑,说:“比起职业运动员,我觉得你还是更适合做职业模特。”
    “这是在夸我长得帅吗?真不好意思。”他马上笑开,避重就轻地答道。
    “这种从任何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上都能激起强烈自信的性格,太适合了。”女司机抬手揉了揉身边少年的一头金发。
    信号灯由红转绿,车辆重新起步,驶向前方。
    “你可能觉得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但能够尽早把握未来方向的人,才会走得更远。”
    黄濑用手抓抓自己被揉得有点凌乱的头发,带着轻松的笑容回答:“我明白,我也觉得自己更适合做模特。”
    如果怎么努力都无法达到青峰的水准,那么自己在篮球上的造诣也许不过尔尔,当作职业也不一定会有多好的发展。如果有一天真的超越了青峰,也许最后对篮球也会如其他运动一样,彻底丧失兴趣。能让黄濑愿意费脑子思考的事并不多,所以一旦考虑起来,通常都会想得非常透彻。
    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做出抉择,闪光灯与精致华服才是正确答案。这是十五岁的黄濑就能够懂得的。
    “最近有个潮流品牌在和公司接洽,打算从我们的模特里选一个年轻男孩子做代言人。你想试试吗?”
    “想!”简短的回答脱口而出,然后黄濑迅速反应过来刚才那段对话的用意。“唔哇,如果我没有明确表示以后要做模特,是不是就不会告诉我了?好险!”
    佐藤抬起一边胳膊轻靠在摇下来的车窗上,单手握着方向盘,浅浅地笑了一下。“告诉你也不代表最终人选就是你啊。除了衣服之外,可能也会有一些饰品需要宣传,你能打耳洞吗?一边就可以。”
    “没问题!”黄濑看了眼只由单手控制的方向盘,犹豫了几秒,还是把下半句话吞了回去。他也抬起左手用手肘抵着车窗,手指下意识地轻捏自己的耳垂。
    夜色与灯火让整座城市变得静谧而斑斓,车辆穿梭其间,熟悉的场景从眼前迅速掠过。或许是因为明灭的交替太过频繁,黄濑渐渐觉得眼中的画面像是蒙上一层柔光,模糊了轮廓,也模糊了时空。
    指端是耳垂柔软的触感,黄濑恍惚觉得自己正在触摸未来。
    很快,这一片柔软当中将出现一个小小的空洞,那便是他迈向自己所选未来的第一步。

    6
    为了不影响拍摄,黄濑赶在开学前的最后两天去打了耳洞。银针穿过耳垂的感觉并不怎么疼,只是耳中听到一点声响,原本完整的左边耳垂便已被穿刺成功。
    “另一边真的不打吗?我们这里的耳钉和耳环都不拆开卖的,只打一边有点浪费。”
    他对着镜子小心地轻碰下部微微发红的左耳,又抬起另一只手捏了捏完好的右耳耳垂,回答道:“不用了,一边就够了。”
    在需要选择的时候,提醒自己不要出错,如此便够了。
    店员讲解耳洞护理方法时,黄濑正对着满柜台的耳环耳钉仔细挑选。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只觉得各式各样银光闪闪的饰物看得眼花。在一片耀眼光点中,那只深青色的耳环便格外醒目。他隔着柜台玻璃指指耳环,客气地麻烦店员帮忙取出来。
    “还以为你会选更亮一些的呢,更符合你给人的印象。”
    黄濑扫了一眼价签,在心里默默发问:真的不是因为那些亮瞎眼的更贵才这么说吗?表面上他依然笑得柔和,接过耳环道过谢,一边对着镜子将手中物件比在左耳下方,一边说:“主要是为了兼职,平时还是低调一点好。”
    耳朵的些许红肿还没有消退,他又把耳环换到右耳同样的位置。白皙肤色将那一抹深青衬得明亮了几分,也掩去了金属的冰冷质感。
    其实无所谓什么低不低调,仅仅是第一眼就注意到,并且正好比较合适而已。
    付了钱,将装有耳环的金属盒子随意揣进裤子口袋,黄濑再次确认了一下能够换下银质耳钉的时间,以及万一发炎该买什么药,便迎着夏末已经转凉的风回了家。


    第二天起床后,黄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卧室里的穿衣镜检查耳洞的情况。红肿已经散去,银质耳钉妥帖地嵌在白皙的耳垂上。没有流血,也没有任何发炎的迹象,一切正常。
    洗脸刷牙的时候也忍不住对着镜子一直看,算着什么时候能彻底养好。代言的事还没有确切日期,经纪人只说会尽快安排他与对方的负责人先见上一面,铺个路。不知道会不会顺便来个非正式的试镜,不知道需不需要换上那个品牌的衣服看看感觉。耳环呢?用换吗?
    黄濑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看重这个机会。好像接了品牌代言就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只是玩票性质的兼职,距离职业圈子又近了一步。说不定,以后还真的有机会和堀北麻衣合作。而成功意味着的那一大笔零花钱,自然是最让他期待的原因。
    距离开学只剩最后一天,黄濑在家无所事事地从卧室晃到洗手间洗漱,又穿过客厅去厨房翻东西填肚子。不甘心让假期就这样在无聊中不知不觉迎来终结,他选择掏出手机逐个骚扰自己的队友。起床时整理好的床单,被他倒下来的身体压出褶皱。窗帘被风吹动起伏,明媚阳光与稀薄阴影交替着覆上他的脸。这样的光线与姿势不太看得清手机上的字,于是他又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小黑子,放假一闲就超无聊啊,这几天你都在做什么?说出来让我参考一下。”
    “小紫原,前几天收到fans送的零食超好吃!不过我忘了叫什么名字……”
    “小青峰,好无聊啊,出来一对一吗?”
    “小赤司,明天就开始照常训练了吧?我会让你们看到我在这个暑假的成长!”
    “小绿间,今天的晨间占卜说巨蟹座运势最好,恭喜啊!”
    一圈邮件发完,他便盯着手机等回复。悬在床尾的两条腿无意识地向上弯曲,交叠相扣,小腿线条勾成清瘦而有力的弧度。
    第一个回复的是绿间。
    “晨间占卜还说今天遇到双子座我就要倒霉,你离我远一点,邮件也不要发了。不许打电话过来哭!”
    刚看完前半句便移动到拨通键上待机的手指,在看完整条内容后又缩了回来。他笑着吐了吐舌头,心想装哭这招大家都习惯了,什么时候想出个新的招数就换掉吧。
    然后是黑子。
    “也没有在做什么。”
    这算什么回答……黄濑忍不住想回复过去吐个槽,又收到了赤司回过来的邮件。
    “好啊,没记错的话我们才一起打完联赛没多久。我很期待你在这几天之内快得跟火箭一样的成长,凉太。”
    仅仅对着文字,黄濑也有被噎到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几天过得太充实,导致他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偏差。他好奇地调出电子日历,想数数容自己获得“快得跟火箭一样的成长”的日子到底有几天,视线却被自己设置的一个备注吸引。
    8月31日。
    “小青峰的生日”。
    新邮件的提示音适时响起,来自青峰。
    “好啊,去哪个篮球场?”
    黄濑的第一反应是吐槽,手指迅速移动打下几行字:“咦?小青峰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竟然没有什么安排,无聊到要和我一对一?”发送之前犹豫了两秒,想想明明是自己先邀对方的,这样的回复算什么?找茬?
    于是删掉重来。他简单地回了个两人都知道的露天篮球场地址,定好时间,说明自己带球,便放下手机换衣服。
    临出门前又听到手机响,他已经穿好了鞋,站在玄关看邮件。
    “小黄仔,下次有人再送的话要告诉我哦。”
    他笑着打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下。


    虽然时间已经进入一天中的后半段,见到青峰时,他仍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浑身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懒散。
    黄濑一手托着篮球,站在离青峰三步远的地方对他说:“小青峰,今天是你的生日对吧?那我送你一份礼物。”
    青峰迅猛地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在两人面前。
    黄濑就笑得有点尴尬,清清嗓子,又说:“啊……不,不是那种礼物啦。”
    单手翻转,将托球的动作变为原地运球。力度加大,笑容也敛去,迅速将表情重新调整到认真状态,他说:“我会送你一个好对手。”
    话刚出口,黄濑就预感到自己可能会被嘲笑。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暂时还无法将对阵青峰的颓势扭转过来,故意耍帅也好,掩饰自己知道对方生日却没准备礼物也好,他只是单纯地想说出这句话试试看。
    令黄濑感到意外的是,青峰并没有出言嘲讽。他只是挑了眉,勾了嘴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简短回答道:“开始吧。”
    首先是青峰进攻,黄濑防守。
    黄濑以自己能想到的最佳方式紧逼着青峰,双臂张开弯曲成一定角度,刚好卡住对方,大大缩小他的活动范围。同时,视线也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细微动作。脑子急速运转,分析、预判、应对,全在瞬息之间。一捕捉到青峰右脚的上抬趋势,黄濑便迅速滑步跟上。两人一起向篮下靠近,变换的脚步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斜线。青峰突然急停,扭转身体背对黄濑,双手已经抓着球伸向了与刚才完全相反的方向。黄濑马上反应过来,停了脚步,努力扯回依照惯性往原本方向冲的身体,重心也移到另一边,防止青峰一个反向过了自己。青峰却在这时往右侧起跳,黄濑暗想不好,用力曲腿起跳试图盖掉接下来的投篮。下一秒,青峰已经在短暂的腾空后落地,再次起跳时身体偏向左方,避开黄濑的拦截,手臂擦过他的头侧将球投入了篮框。
    黄濑一脸愤然地跑去捡球,拍着球走过来说:“这次到我进攻了。”
    他没有蠢到在这样的对决中还马上将刚才看到的招数回敬给对方。先不论能学到青峰的几分,他确信青峰在做出这一系列动作的同时,也已经想好了如何封锁的方法。
    几个回合下来,青峰次次突围成功上篮得分,黄濑却屡屡遭遇抢断。他抬手擦汗的动作有些气急败坏,粗着嗓子喊:“再来一次!”
    十几分钟前的记忆依旧清晰,黄濑试图模仿青峰的第一次进攻,只是如镜像一般调换了动作方向。急停之时却改了主意,既然青峰是以反向突破的假动作牵制住自己,成功投篮,想必他现在也会作出判断选择直接封锁投篮。上半身跟着双手急速变换方向时,黄濑发现青峰果然没有反应,他索性让假动作成了真,从青峰身侧运球突围。
    成功的刹那,巨大的兴奋让心跳似乎都变得强烈。黄濑一边往篮下运球一边大声嚷嚷:“小青峰我过了你啊!”长久以来隐藏在心里的挫败感都在这一刻被洗刷,仅仅是在一次对峙中获得上风,却像赢得一场重大比赛一样开心。
    起跳投篮时,黄濑听到青峰的声音:“黄濑,你的耳朵好像在流血。”
    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悸,球体彻底脱离手掌的最后一秒,指尖无意识地轻微抖动。最后那一拨偏了方向,篮球绕着篮圈转了大半圈,最终向下一歪,从外围掉落。
    落地时,黄濑听到青峰走近的脚步声。刚才的拼抢太过激烈,也许不小心牵动了尚未长好的创口,被提醒之后才觉出一阵一阵跳跃的疼。他抬起手往左耳摸去,想看看出血情况严不严重,却被走到身边的青峰一下把手拍开。
    “手脏的,别碰。”
    “呜哇!糟了糟了!我刚打了耳洞还在养,刚才完全把这事给忘了!小青峰,你帮我看看流得多吗?”
    青峰环视了篮球场周围,并没有发现水龙头。“总之,先找个药店买药吧。”
    “啊?都要买药了那么严重啊?”
    青峰有点不耐烦地咂了下舌,走到场边捡起球,对黄濑说:“你吵死了。这附近有家药店,我带你去。”


    在药店买好之前记下来的消炎药膏,两个人洗了手,又讨了点纸巾。一出门,黄濑立刻对着店面临街的落地窗查看自己的耳朵,全然不顾工作人员有些僵硬的脸。
    普通窗玻璃只能勉强映出两个少年的轮廓。黄濑摸索着用纸巾擦去已经渐渐凝结的血迹,非常小心翼翼的样子。随后,又打开药膏盖子,用手中管状物的尖嘴往自己左耳上戳。
    他看不清耳洞的位置究竟在哪里,觉得药膏开口处碰到的地方都有点疼,但又都不是创口正确的所在。捏在手指间的左边耳垂似乎有些红肿,皮肤下层包裹着渗出的血,轻轻一按,找不到出口的淤血便携着痛觉往整只耳朵扩散。
    黄濑有点着急,越是对不准,手上的动作就越大。嘴也没有停下来,他一直说着话,以便掩盖不小心泄露的痛呼,哪怕仅仅是一声轻微的“嘶”。
    “完了完了,说不定过两天就要试镜,要是耳洞养不好的话下次工作可能就丢了。”
    青峰在他背后无声地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后脑勺,然后手便往前伸去。
    窗玻璃上的人影轮廓开始收缩,重叠。像是只留下了黄濑自己的影子,但又略微高出一点。
    青峰说:“别动。”
    手中的药膏被拿走。
    青峰说:“放开。”
    捏着耳垂的手也被松开。
    玻璃上的轮廓高出的部分矮了下去,又从左侧多出一块来。
    耳垂被轻轻扯向一边,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触到了疼痛中心,再被一点一点涂抹开来。
    若干年以后,黄濑早已中学毕业。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黑子退部的消息,忘了最后的考试成绩,忘了毕业典礼那天是什么样的天气,忘了制服上的第二颗纽扣究竟被谁抢走。
    他依然记得打完耳洞第二天的下午。
    当淤血在另一个人的手指下散开,当粘腻的药膏沾满左耳后侧,当青峰问“疼吗”时吐息传到耳中诱发些许痒意,当青峰将药膏换到另一只手准备涂抹前侧,小臂轻轻靠在肩上,被太阳烤得偏高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缓缓传递。
    他想,那时的自己确实是这样深信着的。
    他没能依言送给青峰一个好对手,他的未来却被青峰一手挽救。


    TBC
---此回复由炎蚀在2012-7-14 23:40:25编辑
---此回复由炎蚀在2012-7-17 20:10:3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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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阿木君 2012-07-08 06:54:16
>///<好棒

把青峰的那种心态抓的太棒了。如果说一个人在某一领域强的令人望而却步是幸福么?对于青峰大辉当然不是,那句“被篮球抛弃了”森森的虐到我了。
还有就是两个人的关系,完完全全和我想象中的一摸一样,黄濑拼命的想要追上去,憧憬不能超越,他要超越这个人,等到有一天和他并肩而立,这份努力比什么都真实。黄濑的努力青峰是承认的,只是他不会停下脚步等这个人,他会继续往前走,直到两个人并肩那日。正是因为这份信任让两人人的关系充满暖意。又虐又治愈,真是一本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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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9
EsperanzaJ 2012-07-08 23:53:50
不熬夜不看文er的又一次失败,希望不刷微博能够坚持住。

中间对青峰的心理变化的一段非常传神,毕竟,少年人不可能一夜间改变。期望变强却又并不希望失去对手,前面与黄濑的对话也成为了改变的铺垫。青峰与黄濑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只是青峰对篮球更加执着。
对于漫画里青峰一些话的诠释,私以为《终》的这一章挖掘出了新的一层,更深,并十分合理。

而黄濑这边也让人看得心忧。如果说文章开头刚接触到篮球的黄濑充满了动力与斗志的话,那么到这里他的努力就带着些执拗的意味了。取一段来讲:

“黄濑觉得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作为曾经深陷于迷茫之中,现在已获得解脱的人,他想,或许该和青峰说些什么,好趁着他往虚无境地渐行渐远之前,将他拉回来。可作为曾经的被救者,他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对施救者存有过多言辞。”

所以现在的黄濑怀着的心情是很矛盾的。
这时他虽然想要帮助对方,但一方面解救他的方法现在行不通,另一方面他对自己与青峰之间的位置仍旧有种不平等感,觉得自己不能够介入对方的事情。

这篇按照原著走,因此拯救青峰的那个人必然不是他。这让我挺为黄濑难过的,他的愿望是绝不可能在初中的时候实现了。但我不觉得他会困在这个心情里太久。

等待下次的更新,能够给他一点安慰或者让他意识到什么吧w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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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0
炎蚀 2012-07-14 23:48:53
To 阿木君
等等!我这篇还在整理梗没有开始写之前看到过一个分析,当时就在内心狂喊完了撞梗了
貌似……那个就是姑娘你写的?

To EsperanzaJ
没错,救青峰的不是他,于是他后面就更执拗了……(剧透mode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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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发连载]Re:
11
炎蚀 2012-07-21 15:28:59
    7
    从帝光中学毕业后,篮球部主力成员分别进入了不同的强豪学校。他们都坚信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在赛场上最为危机的时刻仅凭自己的一双手力挽狂澜,强大到足以担下王牌的称号,身边围绕着自己的队友,独自背负起整支球队的胜败荣辱。
    除了提前退部的黑子哲也。
    黄濑在海常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如鱼得水。表面上凶悍,却比谁都认可他实力的前辈;对他的模特兼职颇为宽容的教练;无论比赛还是日常训练,挤在场边为他加油的女孩子们。
    中学三年级时接下来的品牌代言,让黄濑的人气和知名度有了进一步的提升。刚升入高中时,他觉得目前的状态理想到近乎完美。模特事业发展顺利,篮球方面也不会因为实力在正选队员中垫底,而比别人少了太多得分机会。现在的他是王牌,是海常篮球部的重要武器,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代表球队捧起大赛冠军奖杯的画面。
    这份天真没能持续多久。
    第一次输掉比赛发生在进入高中后的第一个学期。那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练习赛,硬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对手阵营中站着自己曾经的队友。名不见经传的学校,在上半场一直被己方压制的队伍,却在最后关头扭转了局势。
    黄濑第一次尝到真正的失败滋味。不苦,带着点湿润的咸。
    像是神奈川暴雨降临前蓄满水的空气,被海面卷起的风推压到面前。嘴角一抿,就能尝到这种味道。
    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在哭。不同于以往玩笑式的伪装,为了营造效果故意紧紧眯着眼睛硬生生在眼角挤出点泪花。
    他看着记分牌,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双眼大大睁开,瞳孔泛着水光。眼泪兀自行走,像是与他本人毫无关联的客体,完全不受控制。
    笠松以一记飞踢结束了他的失态。身边是自己现在的队友,说着“输球”、“复仇”等等黄濑从前不甚熟悉的词藻。
    他开始回味曾经早已习惯的胜利,怀念自己神色淡然地站在灯光汇聚的场馆中心,静默着聆听四周的欢呼。他突然觉得失败也没有那么糟,它让渐渐变得索然无味的事情有意思起来,并让自己再次爆发出强烈的战意。
    在失败的衬托下,胜利所具备的意义空前庞大。
    气氛有些压抑的更衣室里,黄濑隐约想起某个孤高的背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让他觉得奇怪,毕业之后他们并没有联系,刚刚结束的比赛也与对方无关,似乎并没有什么理由在眼下这个时间点与境况之下想到一个名为青峰大辉的人。挫败感仍在折磨脑内神经,他懒得仔细思考,只将之归因于自己跳跃的思维和优于常人的联想能力。
    如果思维确如一片深海。每一次思潮的涌动都将随着波浪扩散传递,惊动或深或浅的涟漪。
    长久以来的某个目标被涟漪推送至眼前,顷刻之后,再次漂远。

    第二次失败在几个月后的暑假。
    I·H的赛场上,黄濑跌坐在地,汗水纠缠在全身每一寸皮肤表层。他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年轻身体中积蓄的所有力量,以信念支撑到最后的一线希望,此刻都与汗液一起被蒸腾殆尽,消失无踪。
    青峰就站在黄濑的面前,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剧烈的呼吸让他的胸腔有节奏地起伏着,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也随之收缩。
    似曾相识的画面。
    青峰挡掉三分之一本该照到黄濑身上的月光。
    青峰挡掉三分之一本该照到黄濑身上的灯光。
    视线折成仰角,看着站在身侧,一脸慵懒表情的人。
    视线折成仰角,看着站在身前,一脸复杂表情的人。
    他笑着说:“腿麻了。”一双手就伸到眼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而现在,黄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无法容忍自己以败者的姿态示弱,他用仅存的力气攥紧拳头狠狠砸向反着光的地面。突出的骨节与地板同样坚硬,对抗的作用力不足以支撑起他的身体,只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体力透支到了何种程度。小臂突起青筋,阻碍汗液滑落,像他强撑起来的最后防线。
    后来眼前就真的出现了手。
    黄濑抬头,看到笠松的脸,眼里是一贯的完全信任。
    他像一块饱满的海绵,立于时间的断裂点。舍弃的软弱自我与漫长憧憬尚未走远,那些关于同伴、团队、王牌的模糊概念经过重新定义,正被全新的他所接纳。一碰,就渗出水。
    当笠松搀着黄濑站起来时,他已泣不成声。喧嚣人声与热切视线像一道道墙,从四面八方围拢,黄濑站在中心,任眼泪与汗水一起滂沱而下。

    8
    那场比赛结束后,黄濑和青峰的关系并没有恶化。本来上了高中后就很自然地没有再联系,似乎也再恶化不到哪里去。即使当时都说了些带刺的话,粗神经的运动少年也不会太往心里去。
    只是黄濑偶尔会想,没了憧憬,青峰对自己来说,会成为什么呢?
    篮球不再是只关乎胜负、超越等激烈概念的东西,他变得不再那么功利,也开始慢慢理解黑子当初退部的原因。比起从前,黄濑现在打篮球的原因还多了身为王牌的责任,以及纯粹的快乐。
    从接触篮球时开始,对于黄濑,这项运动与青峰大辉这个人就是不可分割的。当他亲自为那场为期两年的憧憬做了个了断,篮球便开始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他的生命中。
    那么,青峰大辉呢?
    还没等黄濑想明白,青峰就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在海常附近的一个体育馆有比赛,问他怎么走。青峰的语气正常且自然,像是那场激战从没发生过,所以黄濑也以同样的态度应对。讲明白路线之后,黄濑听到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本以为对方要挂断,结果听到青峰说:“冬季杯再比一次吧。”
    黄濑正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托着个篮球,他又感觉到一阵久违的、莫名的心悸。愣了一会儿,听到通过电波传递过来的青峰的呼吸,这才想起来手机还在通话中,于是“嗯”了一声,又补上一句:“好。”
    挂断电话后,黄濑感到一阵不明原因的烦躁,他将手中的球对着墙用力砸过去。撞击发出剧烈声响,在空旷的体育馆中回荡。黄濑是独自留下来练习的,体育馆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于是他捡回篮球,跳起来一次次将球体狠狠地扣入篮圈中,迅速消耗着自己剩余的体力。
    他愿意费脑子思考的事并不多,一旦想不明白就会觉得生气。他不明白在抹去憧憬后,青峰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自己都会因为青峰的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或是一点小动作,就变得有些奇怪。
    变得不再是那个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黄濑凉太。


    再次见面确实是在冬季杯,海常和桐皇却没有机会再次交手。
    黄濑在看台上看着青峰被火神激出难得一见的最佳状态,手里运着球,脸上再次露出享受这种运动本身的表情。是与他的那一场比赛中,没有出现过的表情。
    桐皇输给了诚凛,止步于冬季杯赛场上的第一战。黄濑觉得自己体会到的那种不甘心,恐怕并不比桐皇的人要少。想做的事被人抢了先,雪耻的机会也被迫延后。他在之后的比赛中总喜欢大力扣篮,旁人只当他爱现,没有谁注意到他在篮圈上拍出印迹的手,那是一种近乎宣泄的打法。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黄濑身上悄悄散发出一种旁人勿近的气场。初始的表现并不那么明显,海常的前辈们顶多偶尔在心里疑惑一下,黄濑以前说话带刺过吗?他偶尔凌厉的一面只针对对手,于是自己人也没有多在意。等这种气场越来越让人无法忽略,冬季杯已经结束了。
    三年级成员退部前的最后一次集合,笠松把黄濑拉到一边,皱着眉说:“黄濑,你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黄濑一脸惊讶地问:“前辈,你不觉得我变厉害了吗?为什么会不对劲啊?”
    笠松一掌拍上他的头:“你少这么得意,真让人火大。”
    黄濑敛了笑,轻叹一口气,说:“是啊,最后还是没能和前辈一起拿到冠军,得意个什么劲。”
    “我想起来了!”笠松突然提高音量,“没错,就是冬季杯结束后你就开始奇怪了。”
    黄濑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除了可能因为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变得更结实了一点之外,他想不出哪里能让旁人看来觉得“奇怪”。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拖着声音说:“前辈,奇怪这个词也有点太……”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好。”
    “你还有两年呢,好好加油吧。”
    “嗯。”


    不仅是学校里的同学和篮球部的队友,就连拍摄时经常合作的熟人也减少了和黄濑开玩笑的次数。他自认对其他人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在维持亲和有礼的前提下,轻松调笑,善意吐槽。
    “总觉得最近的黄濑君……该怎么说,好像突然就成熟起来了。”语出自经纪人佐藤友里。
    黄濑想,所谓成熟的标准,大概就是自己不怎么装哭了。在众人面前真的落泪让他觉得相当丢人,这种事竟然还发生了两次。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年龄和出挑身高都不再适合装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呜呜呜”,于是又学会了装傻。
    周围的人有意无意地和黄濑保持着安全距离,不过分亲近,却也并不显得疏远。这种微妙的改变没有造成任何困扰,反倒让他难得地有了些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
    海常作为有名的体育强豪,除了篮球之外,其他运动社团也水准颇高。黄濑有时候会心血来潮地去别的社团观战,看看那些曾激起自己的兴趣,后来又被放弃的运动,有没有出现更厉害的人。
    他确实找到了,或许还不止一个。有那么一群人,很早就表现出自己在某方面过人的天赋,到了十六、七岁,他们已经能将同样努力但资质平庸的普通人甩开一大截。身为其中一员,黄濑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自己的同类。如果以自己能否模仿作为判断标准,有那么几个其他社团的王牌,他无法笃定地认为自己能够做到,就像当初见到青峰时那样。可现在,黄濑连尝试的兴趣都寥寥,观战的想法简单且平淡:很厉害,不过还是篮球更有意思。
    既然无法通过篮球之外的运动打发多出来的空闲时间,那就把目标范围再拓宽一些。
    休息日除了在涉谷街边闲逛,黄濑还出现在从前鲜少问津的各个场合。平心而论,他肯定算不上恪守校规,将升学作为首要任务的好学生,但也不屑与有今天没明天的小混混为伍。所以,不管是哪一边经常出没的场所,黄濑都觉得自己的存在与周围所有格格不入。
    他甚至去了livehouse,给自己参与PV拍摄的一个乐队捧场。拥挤而疯狂的人群,明灭得毫无章法的灯光,烟草、香水、舞台喷雾,以及可能混着其中的违禁药物,将空气搅成一团浓郁的浑浊。这些没有让黄濑觉得不适,身处密集的人群中,周围的注意力却并没有集中在他身上。这种感觉很新鲜,也让他比平时更加自如,颇想融入其中,任激烈的鼓点震碎这段时间郁结在心里的疑惑。可天才也有自己的弱点,比如黄濑那欠缺的节奏感。他跟着舞台上的乐手一起甩头,几个riff之内,就会发现自己的动作和身边的人正好反过来,撞到一起。他渐渐退到人群边缘,碰撞自然避免,可疏离感却从黑暗的角落开始滋生。他依然不属于这里。当汗湿的T恤紧贴在身上,被夜晚肆虐的冷风带走体温,黄濑由衷地感叹,还不如去打篮球。
    后来,他学会了抽烟。


    高二第一个学期,公司为他安排了一组以蜕变为主题的拍摄。几套风格迥异的服装,冷暖色调区别明显的灯光,再配合几个不常为人所见的眼神,就将少年急速成长的过程定格在几个画面中。
    卸下以清爽为重的妆面,造型师换了一批化妆品,试图塑造另一个年龄阶段的黄濑。
    负责这期专题的编辑在他身边的座椅上坐下来,边翻录音笔边说:“还有个小采访,抓紧时间吧。”
    黄濑对着镜子点头,造型师一抬手就固定住他的下巴。于是他以最小弧度勾起嘴角抱歉地笑笑,答了个好。
    “觉得自己长大了的标志是什么?”几个拍摄对象的采访问题都大同小异,第一个就直切主题。
    “好像……”粉扑轻轻拍上黄濑的嘴角,正好给了他些许思考的时间。粉扑离开后,他继续回答:“没有呢。”
    “比如习惯啦,兴趣啦,这些方面的变化,都没有吗?”
    “兴趣从中学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篮球了。”
    化妆刷在他的脸上制造浓重阴影,掩盖少年痕迹。
    “不用上课的时候除了打篮球,还会做什么?”
    “一直都在做的就是像这样的拍摄了吧。”
    眉眼处的棱角被挑得更加锋利。
    “简单得不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啊,真的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吗?”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对待篮球的心情有点不一样了吧。”
    刘海向后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
    “结果还是篮球啊?”
    “是的,不好意思。”他觉得镜中的自己看上去陌生,一笑就更不像原本的自己。造型师的双手暂时转移了阵地,去摆弄那堆化妆用具。于是他就回答得稍微长了一点:“不过,我觉得大概人是有容量的,如果已经被一些东西装满了,就很难再容纳其他的了吧。”
    “容量啊,没听过的说法呢。一般都会说时间啊,精力啊什么的不够分。啊,是这样的吧,别人都是以给予者的立场自居,黄濑君却把自己当做接受者。”
    “这么说的话,大概是吧。”
    如果自己是接受者,那么给予者必然是那一个。黄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一张脸,脑海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内心的焦躁也随之变得更加难以抑制。
    又来了。他想。

    9
    拍摄告一段落,趁着佐藤正与工作人员半是打点关系的闲聊,黄濑一个人溜到了楼梯间。摊开偏大的手掌,刚才握着的两支烟浸了点汗,白色烟身点缀些许濡湿痕迹,一旁的银色金属打火机反着光。
    这次拍摄阵仗不小,为几个模特准备的服装道具挤满了化妆间。那些不怎么值钱又占地方的,就搬来了楼梯间。
    黄濑点上烟,让烟草气息冲走禁锢在偏窄空间中的沉郁空气。灯光昏黄,与手边烟火遥相呼应。
    他不缺乏身为运动社团主力的自觉,即使学会了抽烟,也一直在注意避免上瘾。大多数时候,烟气并不会被吸进肺里,仅是在口腔中稍作停留,便被再次被推往一片虚空。只是偶尔,比方现在这样的特殊时刻,黄濑会让嘴里的有毒气体进入体内,杀死采访期间弥漫开来的躁郁情绪,也杀死若干健康细胞。
    他点燃第二支烟时,楼梯间的门突然发出响动,透着点吃力的“吱呀”盖住了轻微的“啪”。黄濑惊得忘了放下手,打火机上的火苗被穿越门缝的风吹倒,险些燎过他的手指。来人也是一副没想到会有人的诧异表情,站在门口,保持着半开门的姿势。
    见不是自己的经纪人,黄濑暗暗松了口气。他收起打火机,对愣在门前的女孩子招招手说:“快进来,关门。”一边还不忘偷眼看她的身后,确认有没有其他人发现自己躲在这里抽烟。
    于是来人进了楼梯间,转身关上门。并不去看黄濑,只将视线投向堆在墙边的道具上。
    “藤井拜托了!请一定不要告诉别人!如果我经纪人知道就完了。”黄濑不敢说得太大声,只能通过急切的语气来表达自己的慌张。双手合掌,夹在指间的半截滤嘴让这个动作看上去不够正式。
    被唤名字的女孩正在那堆道具里翻检,是之前跟黄濑合作比较多的学生模特,年龄相仿,算是熟悉。她转过头笑得带了安抚,摆摆手说:“不会说的,黄濑君不用这么慌。”
    “谢谢,我会请你吃甜品的。”等这句说完,他才再次把烟塞进嘴里,抽得拘谨。
    女孩歪着头,像是思考着什么的样子:“甜品啊,让我想想我要禁食到哪天来着?”
    黄濑又把烟拿下来,说:“让我请什么都可以,总之,拜托了!”
    “好啊,那我先想想吧。”女孩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道具上。
    “在找什么东西吗?”
    “嗯,一会儿轮到我拍的时候要用的道具,在场边等着也没什么事,就想先拿过去演练一下。”
    “什么样的?我也帮你找。”
    “不太好形容呢,我要看到才知道。”
    藤井转头笑了笑,看到黄濑叼着烟的嘴角也有了些弧度,喉结在不够明亮的光晕中投下稀薄阴影,少年的清爽与青年的干练同时显现。她迅速把头转回来,换了话题:“刚才……难得看到那样的黄濑君呢,佐藤小姐不像可怕的人啊。”
    “毕竟还未成年,”黄濑挠挠头,“被公司发现的话肯定会被训的,有点麻烦。”
    “不过,一开门就看到黄濑君在抽烟,也吓了我一跳呢。”
    “嗯,偶尔。”他掐灭尚余小半支的烟,扔进垃圾桶。“我先走了,拍摄辛苦了,加油。”
    女孩子再次抬起头看着黄濑,笑着摆摆手和他道别。
    从楼梯间回到室内,黄濑在走廊就抓紧时间掏出了实现准备在衣袋里的东西,一小瓶运动喷雾和一片口香糖。他边嚼口香糖边拔下喷雾瓶盖,对着衣服前后分别喷了几下,也懒得去管哪几个地方才是最佳留香部位。喷雾是大半年前一个合作过的品牌送的,在卧室抽屉里放了很久都没有拆,他平时懒得用。直到第一次偷偷抽完烟,闻到衣服和手指上浓郁的烟味,这才想起来得用其他味道盖一盖。于是品牌公关的这份心意终于得以逃脱默默等待漫长保质期流逝的命运,见了天日。
    烟草的涩味掩了喷雾中那股人工痕迹明显的不自然甜香,调和成带点凛冽又不具攻击性的味道,倒爷与十几岁的少年颇为相衬。
    等黄濑整理完毕,佐藤的社交活动也接近尾声。两人一起对所有工作人员连声道着“辛苦了”,直到电梯门合上,切断未及出口的最后半句。
    返程途中没有任何异样,佐藤并没察觉身边的少年身上,存在着什么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味道。一切如常。


    作为保守秘密的谢礼,一个星期后的周末,黄濑请藤井看了场电影。模特从来都是难享口福的群体,何况人们对女模特的身材要求越来越苛刻。黄濑稍微进行了想象,同处于禁食期的两个人端坐于餐厅,问着空气中的香味,对着自己盘中的寡淡菜色默默咽口水,这场景也未免太可怜,便觉得提出看电影的藤井相当聪明。
    他们看的是正在热映的欧美大片,热热闹闹的,爆炸音效和新奇笑料都给得很足。爆米花和可乐与商业大片是固定搭配,两人象征性地买了最小份,吃得很有节制。
    散场时一起往外走,藤井穿着高跟鞋有点吃力地跟在黄濑身后。毕竟只是平面模特,藤井的身高大概算是略高于普通女孩子的平均身高,见面的时候黄濑目测了一下,她的鞋跟应该在十厘米以上。当高跟鞋与地面的碰撞声响不再干脆而强势,脚步中的疲累便再也无法掩饰。黄濑稍微停了一下,等女孩追上来,才再次迈开步子,并注意缩小了步幅。
    藤井的脸微微红了,她仰起头对着黄濑笑了一下表示感谢,对方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于是,她又重新看向前方。电影院到车站的距离并不长,知道身边的少年会体贴地配合她的脚步,她便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想让疼痛得到些许缓解,也想让这段路永远不要走完。
    她的裙边随着步履起伏摇曳,扬起一阵清甜的香。出门前,她特意选了一款即使与烟味混合,也不会变得奇怪的香水。没有烟味,只有清甜的香水后调,在路边的风中飘飘渺渺。


    那次见面以后,藤井偶尔还会约黄濑出来,接下来有一个品牌的新品宣传册需要两人合作拍摄,保持联系也算是必要。
    她邀约的方法非常巧妙,有时候是与工作相关的理由,有时候则是因为在闲聊中黄濑随口提及要去哪里做什么事,她便说:“正好,一起吧,我也要去。”
    黄濑不是没看出来她的心意,只是藤井从来没有提到过这方面的话题,连暗示都没有。
    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被女孩子告白是在多大的时候,只记得这种情况频繁起来是在中学时代,上过一两次杂志以后。大部分女孩子平时和黄濑并没有什么交集,突然有一天红着脸来告白,再被他以得体的方式拒绝。也有少数更敢做的,即使被拒绝了也不在意,或者根本不用告白,只是锲而不舍地黏在黄濑身边,时间稍长,就让人误以为成了他的女朋友。该表明的态度他已经表明了,有人继续黏过来他也不会强硬地推拒,一如既往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等再过一段时间,这阵新鲜感过去了,她们自会觉得无趣,再寻下一个目标。一方满足了短暂的虚荣心,一方博得亲和力满点的好名声,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游戏。黄濑没兴趣利用女孩子来为自己的形象加分,只是当自己被别人利用时,他也不介意顺水推舟。
    越是认真谨慎对待,便越难开口,这道理他明白。所以,更应该找到能减轻伤害的方法,慎重地拒绝。
    藤井什么都没有说。
    黄濑一直找不到表明态度的恰当时机,拒绝邀约又显得太过刻意。于是,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脆弱的,不越界的友情。


    结束宣传册的拍摄工作,便到了春夏交替的时节。那天晚上黄濑正躺在床上看漫画,窗外吹进来的自然风已经快敌不过悄悄攀爬上来的气温,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柜子里的电扇搬出来,最后还是犯了懒。他一边看,一边用得闲的手轻扇自己的半边衣领,勉强维持着一个舒适的温度。
    新邮件的提示音响起,黄濑将手中的漫画反扣在自己胸口,伸手去够枕头边的手机。
    发件人是藤井。
    “黄濑君,已经休息了吗?”
    “还没有,今天辛苦了。”
    “嗯。我有点事想告诉黄濑君,不知道现在方便吗?”
    “没问题。”
    黄濑预感那个时机终于要到了,便努力将刚才看过的漫画情节从脑中摈除,认真地等待对方的邮件。
    “我想,黄濑君可能早就注意到了,我约你出来的原因。黄濑君是个很聪明的人呢,也很温柔,所以才没有拒绝我吧。现在宣传册拍完了,短时间内可能没办法以工作为理由找你了,我也再想不出其他新的理由。其实,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工作,只是想见你。”
    黄濑斟酌着语言回复,打上半句话,就要删掉几个字,一条内容还没有写完,就听到提示音继续响起。他关掉编辑页面,打算耐心地等对方将想说的话全部说完。
    “那次撞见你抽烟,我后来一直在想,那天是我看到太好了,不是别人太好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从那天开始就……也有可能更早。只是,如果没有那个偶然,就没有后来的几次见面了吧,大概我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感觉。”
    他莫名地想起某个与现在毫无关联的偶然。数年前的校园,无聊的课后时光,那阵急速穿行的风兴许卷落几片树叶。
    “一起去看电影那次,我走不动了你会等我,这让我非常感动。可是我抬头对你笑的时候,你没有看见,于是又立刻变得失落。这些对你来说可能都是转瞬就忘的小事,却是影响我一整天情绪的关键。”
    有时候会因为那个人的只言片语,或是某个细微动作,就让自己变得奇怪。
    “聊天的时候,如果发现我们有共同点,就会很开心。有时候也会不自觉地去猜测你的看法,是不是和我一样,然后试着从你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再告诉自己,一定没有什么不同,我和黄濑君是有默契的呢。”
    和那个人看了同一场比赛。进场之前远远地看见他也在,进去以后大概分别站在场馆两侧的看台。与身边的同伴讨论参赛两队的表现,偶尔会猜测此刻站在另一边的对方是不是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看不到你的时候,即使是在做和你没有关系的事,也会想起你。然后就想联系你,想见到你。”
    想起这些,没有任何缘由。
    “我想,这就是喜欢。黄濑君,是我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
    “可是,黄濑君并不喜欢我吧。经过这段时间,我都看出来了。所以,暂时不会和你联系了,工作碰到的话没办法,但我会加油的。等以后不在意了,希望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黄濑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机械地打上“对不起”三个字作为回复。这是最草率的一次拒绝,拒绝的对象或许是迄今为止最真心的一个人,可他已经无暇去顾及这些。他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即使有漫画压在胸口,内里的起伏涌动依然鲜明。
    体温已经渐渐升了上来,他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脑中也是一阵发热般的眩晕。他抬起一只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徒劳地想遮挡出现在眼前的画面。
    硬朗眉角,凌厉眼神,倔强唇线。拼凑出一张越渐清晰的,青峰大辉的脸。

    TBC

---此回复由炎蚀在2012-7-23 20:34:03编辑
---此回复由炎蚀在2012-7-27 18:00:4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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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2
sandapao 2012-07-23 22:33:40
养好肥了才来留言对不起OTZ
我闻到了虐的气息QAQ
小模特要开窍了么要发现自己的心情了么
话说这种不服输的性子就是我心中的小黄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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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3
amanokei 2012-07-23 22:54:14
更新了TVT
超喜欢这篇的文笔和人物塑造
就算底下有虐的……
也不要大意的砸过来吧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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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4
炎蚀 2012-07-27 18:03:49
To sandapao
虐的气息……现在还没怎么开始虐来着(住口
嗯嗯,小黄濑开窍了!

To amanokei
谢谢~
这篇的黄濑大概是我写得最认真的黄濑了(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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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发连载]Re:
15
炎蚀 2012-07-30 21:14:08
    10
    青峰走在不太熟悉的街道上,每到路口就要掏出手机看看邮件里的地址。初夏的阳光具有某种迷惑性,看似和煦,可与它正面接触不久,炎热与汗水就悄悄来袭。
    青峰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讨厌的粘腻感磨尽,于是干脆拨通了邮件发件人的电话。
    “喂,小青峰?”提示音响了两声,对方就接起了电话,然后像是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一样加了一句:“啊……不好意思,稍等我一下。”
    “黄濑,你学校到底怎么走啊?”
    “你现在到哪了?”
    “没看到路牌,反正是一个十字路口,能看到一栋银灰色的很高的楼。”
    “啊,那快到了。在那个路口左转,再过几分钟应该就能看到校门了。”
    “嗯,知道了。”
    “抱歉啊,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不然就出去接你了。如果不知道体育馆怎么走,再给我打电话吧。”
    “好。”
    “说起来,如果小青峰没有下错站的话……”
    “……我挂了。”
    “那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他扯了扯被汗浸湿的校服衣领,往黄濑刚才指的方向走去。
    自从高一的冬季杯首战失利,原来那个对篮球充满激情的青峰似乎就被找回来了。对比赛结果的未知,一直紧追不放的对手,进入忘我境地后的舒畅感觉,既让他兴奋也让他怀念。能激发出这种状态的对手不多,目前也就黄濑和火神,所以青峰一直想找机会和这两个人一对一。跟火神是后来认识的,并不那么熟,似乎不找个诸如赢了就送鞋之类的理由,就不太好开这个口。和黄濑倒是有那么一段天天都要一对一的日子,约起来相当自然。青峰没有忘记黄濑负伤的脚,所以特意等了一段时间,算着他应该彻底恢复了才翘掉训练去海常找他。想要认真的对决,如果对方因为这种事而不能尽全力,可就没意思了。

    走进海常的体育馆,青峰就看到黄濑穿着海常队服,坐在场边地板上拿着一支马克笔写写画画,并不时停下来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等走近一些,黄濑才发现了他的存在,于是举起拿笔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喊道:“小青峰!你先等我一下,一会儿就好。”然后又对身边的人说话,说完,那几个人便走向篮球架。
    青峰走到黄濑身边,好奇地问他在做什么。
    “招募球队经理的海报,之前因为笠松前辈对女生太苦手,篮球部一直没有经理的。这学期也是忙完招新和新人入部训练后,才想起来还缺个经理。”
    海报很简单,只是用普通手写体将必要信息简洁地写出来。没有花哨的设计,也没有常见的热血台词。唯一的卖点,大概就只有这些海报都是由黄濑凉太亲笔书写这一条了吧。
    “队长吗,你现在是?”青峰狐疑地问。
    “不是。笠松前辈倒是想过让我当队长,可我有时候会因为工作缺席训练,就拒绝了。不过需要的时候可以帮忙。”
    体育馆中的其他人都陆续带上自己的东西去了更衣室,很快便只剩下黄濑和青峰自己。
    青峰忍不住揶揄:“做海报这种事怎么能让你来干呢,除了签名以外,你写的字还能看么?”
    黄濑并不抬头看他,依然忙着手上的事。拿起刚写完的一张放在一叠完成的海报上,再继续下一张。
    “至少比小青峰的字能看吧,也比篮球部其他家伙好一点。而且,这比签名的字要多多了,肯定会被我的fans抢光的。”
    “去死。”
    黄濑短促地笑了一声,依然埋着头。“你先休息一下等等我吧,刚才走了那么久。之前没来过,下错站也是正常的,不要放在心上。”
    青峰一边往篮球架下走,一边将校服衬衫的袖子免起至手肘上方。“你不用这么激我,我肯定不会手下留情的。”
    “好啊。”

    等黄濑完成最后一张海报,青峰已经安静了有一阵子了。
    他把海报稍微整理了一下,没顾上放下手中的马克笔,就往青峰身边走过去。
    “小青峰?”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睡着了吗?”
    青峰斜倚着篮球架坐在地上,头倾向一侧,眼睛自然闭合,呼吸均匀。
    黄濑在他身前蹲下,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
    黄濑觉得与青峰自然相处没有任何困难。即使不久前他解开了心中的疑惑,浓雾散去,憧憬退去后的真相清楚显现。答案令他意外,接受起来费了点时间,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不管是怎样的现实,他从来不会逃避,尽管偶尔也会犹疑。
    作为半个艺能界人士,黄濑勉强有些演技,可以隐匿真实的感情。像是到了开幕时间却尚未准备好的剧场,他站在紧闭的幕布前仓促地表演自己的独角戏。身后是乱成一片的舞台,幕布有时候会无预兆地拱起一片,然后匆匆退下,底部流苏摇曳不止。还好他粗心的观众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还好青峰在某些方面迟钝得可以。
    当黄濑收到青峰的邮件,知道他要来海常找自己一对一时,也有过一丝慌乱。但等到接起对方问路的电话,他发现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于是可以如常交流,还有心情拿他听错广播下错站的小失误打趣。
    没有什么不一样,也不必有什么不一样。即使在明了自己喜欢他之后。
    可还是会有冲动。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青峰总是习惯性地皱眉。就是现在正陷入熟睡,眉心的两道沟壑也依然矗立,或许比醒时稍浅一些。黄濑很想伸出手将他皱起的眉头抚平,就像抚平他衣服下摆隆起的褶皱。
    离近了看,才发现青峰的眉毛上沾了一小块碎叶片,带着入夏的浓绿。
    青峰睡着了,那就帮他拿掉吧。自己的脸离他的脸越来越近,也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他的下巴上有一片浅浅的青色,应该是刮掉胡子留下的平整印迹。黄濑想象着胡须从那片青色皮肤下钻出来的样子,一定竖直而坚硬,就像青峰本人。他接着想象青峰将白色泡沫抹在自己的下巴上,用剃须刀一点一点推过,泡沫遮盖下的短短胡须随之断裂,留下光洁的皮肤。然后又想起自己稀疏到借用爸爸的剃须刀会遭到果断拒绝的柔软胡须,想起晚上睡觉前,对着镜子用镊子将它们从下巴上一根根拔掉的样子,他就觉得有些丢脸。随后又体会到一阵不甘心,明明比自己小两个月,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被抢了先。
    黄濑发现自己面对青峰时总在不甘心,以前只比篮球,现在要比的东西好像变得更多。
    距离不断缩小。眉眼齐平,鼻尖相对,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有节奏地拍打过来,温热而痒。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加速,只是打算帮他拿掉眉毛上的碎叶,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了。可还是忍不住想要继续靠近。
    他的眉骨与喉结有着同样流畅的线条,他的发色与肤色也同样深浓。
    睫毛上下抖动,双眼骤然张开。
    黄濑的眼中满是惊慌,紧张感让身体完全绷直,再也掩饰不了。
    青峰却突然抓起他的一只手腕,声音中还带着没有褪尽的睡意:“黄濑你多大了?还想玩这种恶作剧吗?”
    黄濑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被抓着的那只手,握着的马克笔依然没有放下。他迅速调整心情,干笑了两声,回答:“啊……居然没成功。”语气中的一丝懊恼并没来得及藏好。
    青峰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低头对还蹲在原地的黄濑说:“你完事了吧?来一对一。”
    黄濑点点头,只简短地“嗯”了一声。他想,还好青峰是个笨蛋,还好。不过,眉毛上有碎叶片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他了,让他一直顶着吧。

    短短几个月,黄濑又有了令青峰惊喜的成长,虽然在对峙时青峰依然占了上风。双方交替进攻五个回合,青峰防住黄濑三次,而黄濑防住青峰两次,差距不大。
    又轮到黄濑进攻。他以一个假动作成功地骗过了青峰,持球上前,出手投篮。球离开手后,他有些心虚,默默回忆自己刚才持球走了几步。好像……走步了?然后又侥幸地想,当时动作太快,希望青峰没有注意到吧。
    走神之际,投出的球已经被青峰盖了下来。
    “黄濑,你还是不行啊,都违例了也没得分。”
    “切……还是被你发现了吗。”
    “当然啊,你以为你有什么能瞒过我啊。”
    黄濑顿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仿佛又感觉到那阵温热而痒的气息。拂过面颊,钻入体内,撞进心房。
    颤抖不已,矛盾不已。

    17岁生日那天,黄濑用兼职赚来的薪水为自己准备了一份礼物——一把电动剃须刀。

    11
    高中二年级的I·H大赛,海常在决赛中惜败于桐皇,获得亚军。
    电话里,笠松看得很开:“去年I·H八强,冬季杯四强,今年的I·H就亚军了,挺有规律的啊。说不定今年冬季杯就能拿冠军,好好干!”
    黄濑的声音颇为开朗,答得干脆:“好啊,前辈你等着,我们一定要拿一次冠军。”心里却忍不住暗想:这预期未免也太乐观。
    笠松那一届毕业之后,海常篮球部对黄濑能力的依赖更加明显。一年级新人中,虽然也不乏体能出众技巧过人的优秀后辈,但更像是原石,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打磨,才能更好地发出自己的光芒。
    不仅是黄濑自己,奇迹的世代其他成员同样没有停下变强的脚步,何况他们所属的队伍原本就足够强大。今后的战况只会更趋白热化,成为这群天才中的佼佼者也会更加艰难。
    黄濑忍不住喃喃道:“前辈,你之前就没想过留级吗?”
    然后就听到笠松以有些恼怒的声音喊了出来:“我为什么要留级啊?!你当我是笨蛋吗?!”
    “啊!不是不是!”黄濑急忙辩解:“这样就还有机会和前辈一起拿冠军啊。”
    “你可是海常的王牌。不管其他人在哪里,只要你还身在海常的队伍里,就给我为了海常好好努力!”
    “是!前辈!”


    夏季大赛结束,便标志着又一个学期的开始。时值九月,天空高远而澄澈,流云翻涌,被夕阳余晖渐次晕染。
    黄濑没什么心思观察此刻的如画天光,即使他正站在路口等待信号灯的变换。今天有一次因为工作缺席了训练,尽管这应市早就习惯的小插曲,可他仍然不免有些心焦。与优胜有关的因素很多,其中一些并不是靠自己私下拼命练习就能补回来的,比如团队的配合。他想起笠松、森山等前辈会努力为曾经只懂得一个人往上冲的自己制造机会,争取时间,而在他越来越理解团队概念的现在,身边队友已然有了更替。
    红灯已经转绿了数秒,黄濑才回过神,迈开大步走向马路对面。
    这次的拍摄场地原是一座普通的铁皮仓库,曾一度被弃置,后经人接受,改造成现在的样子。黄濑坐在半身镜前,趁着化妆师选取用具的时候稍微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几面铁皮墙的修饰差别大到匪夷所思。一面维持原来的仓库本色,是连成一片没有断点的深灰,冰冷又颓废;一面是若干大色块的拼接,撞色撞得颇为愉快;一面是街头感十足的抽象涂鸦;最后一面则是满满的明快暖调。
    收回视线的时候,无意中和佐藤对视了一眼,她了然一笑,便将黄濑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场地负责人介绍说几面墙都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很多时候可以直接当背景用,不必另行布置,也能满足各种类型的拍摄需求。
    妆面和发型都完成之后,佐藤看似漫不经心地踱到黄濑身边,用闲聊的语气说:“帮你满足好奇心了吧?看你来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样子,服装搭配好就要开拍了,赶紧调整好状态吧。”
    黄濑点点头,对着镜子抬手顺着自己的下巴摸了一把,问:“以后是不是都要刮干净了再出门啊?最近好像长得多起来了呢,胡子。”
    佐藤饶有兴致地凑上来看。“是吗?青春期真好啊,之前有没有兴奋得把第一根胡子保存下来作纪念啊?”
    黄濑用复杂的眼神飞快地看了一眼佐藤,又将视线再次放到镜中。“没有,就是觉得我以后也能拍胡渣造型了。”
    “你想都别想。要走粗犷路线,你还早了十年。”
    其实只是在脑海中闪现了一秒就顺口说出的念头,结果被瞬间掐灭,倒也并不怎么在意。
    佐藤还在继续发表自己的观点:“处在哪个年龄段就要做那个年龄段该做的事,十几岁的孩子就应该爽朗干净,不满二十岁就来装成熟装颓废的大多不讨喜。”
    黄濑微笑着附和,恰好这时听到一切准备妥当的消息,便起身去换装。


    拍摄背景选了最无趣的那面深灰铁皮墙,黄濑心里觉得有点小失望。是以英伦风格为主打的服装片,整体基调走了刚被佐藤批判过的颓废路线。
    黄濑正处于深灰底色的中心,立领衬衫贴着脖颈弧线,突起的喉结藏在领口夹角中。衬衫外面罩着某品牌的风衣,剪裁相当上乘,线条简洁而利落。修身紧腿裤与马丁靴的组合更凸显了模特的颀长身材。是有些拘谨的穿法,还好其中的重点单品是那件风衣,明黄色,在 深色背景下显得颇为出挑。与黄濑的年轻容貌搭配在一起,也有着不一样的朝气与活力。
    面无表情来了几张,灿烂微笑也来了几张,摄影师觉得太平淡,便让黄濑再放开一些,表情尽量俏皮一点。服装编辑适时递过来一顶小礼帽,黄濑顺手接了便斜扣住小半张脸,歪起一边嘴角笑,颇有几分雅痞味道。摄影师的脸还埋在镜头后,抬手打了个响指说没错就是这样。他便调动脸上的表情肌,将平时用来活跃气氛的招数挨个来了一遍,并且不忘利用好手上的小礼帽,让肢体语言更加丰富。
    沉闷单调的深灰背景墙似乎也被带得鲜活起来,整个拍摄现场状态渐佳。像是要让所有人更彻底地沉沦于英伦氛围中,本是为了查看样片的电脑提前被用了起来,编辑走过去打开播放器,挑了一堆Britpop开始循环播放。
    大多是有名乐队的经典曲目,一部分曾经也出现在黄濑的iPod里,还有一部分都快成路边商店的固定曲目了。
    有了音乐助兴,气氛也越来越活跃,周围的工作人员一边有条不紊地进行手上的正事,一边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风格喜好或乐队八卦。一段有些熟悉的前奏响起,蹲在前方打光的摄影助理说了一句:“黄濑君,这首歌叫《Yellow》呢,感觉好适合你啊。”黄濑看着他点头笑了一下,继续投入拍摄的同时,也稍微多放了点注意力在听觉上。
    几乎是主唱的声音一响起,黄濑就记起来这是哪支乐队的代表作。也许是因为这歌红的那一阵,无论电台还是电视台,无论学校文化祭还是商场店铺,几乎没有间隔的轮番轰炸,再加上各种版本的翻唱,让他没有买CD就快听到吐,于是对这首歌并没有多大好感。等那一阵过去了,便也渐渐淡忘。这次重听隔了不短的年份,因为别人的提醒才多注意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个,好像变得更顺耳了。


    You know you know I love you so
    You know I love you so
 
    第一遍副歌唱到尾声,黄濑正好摆了个近似于倾诉的姿势,他忍不住腹诽,还真是直白的歌词。间奏不急不缓地流淌,编辑和他开玩笑的声音在这样的节奏下听起来更为活泼:“黄濑君,这是在提前练习怎么向女孩子表白吗?”
    他站起身换了个姿势,趁着摄影师还在调整角度,顺口接话:“是啊是啊,到时候就用这首歌当背景音乐好了。”
    短短几分钟,一曲播完,拍摄还在继续,不同的旋律在短暂的空白间隔后再次响起。而黄濑的耳中却像再也听不进其他声音,刚才听到的乐曲仿佛自带循环效果,在脑中不断回响。


    那次拍摄之后,黄濑去找了各个版本的《Yellow》放进自己的iPod,晨跑的时候听。有的慢版翻唱并不适合为跑步助兴,他也懒得删掉。音量开得不大,自己的脚步声与呼吸声一起从耳道周围的缝隙中钻进来,节奏时而合拍,时而紊乱。
    似乎是从高一输给诚凛之后,黄濑对待简单的跑步练习也比以前认真了许多。周末和假期不会再想着偷懒,即使前一天晚上因为兼职工作回家很晚,也会定好闹钟尽量按时起床。
    这个周末的早晨,黄濑便忍着睡眠不足带来的头疼挣扎着钻出了被窝。他打着哈欠穿好衣服,拖着有些飘忽的脚步去洗漱,双手捧着冷水往自己脸上泼了好几次,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
    出门时,不适感虽然比刚起床那一阵有所好转,但依然明显。黄濑想了想,决定放弃之后去学校体育馆的打算,完成一次长距离慢跑就回家补眠。
    为了稍微弥补自行减少的那部分训练量,这次的跑步路线绝对称得上真正的“长距离”。黄濑曾经查过地图,但仅凭印象就真的跑到了桐皇学院门口,还是让自己感到惊讶。
    周末的校园比平时寂静许多,空旷的大道从校门延伸至旗杆,又继续前行,直到抵达教学楼。
    黄濑径直从桐皇学院门前跑了过去,没有停留一秒。他没期待过遇见谁,于是几分钟后看到青峰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迎面走来,他再次感到惊讶。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开口。
    “黄濑你怎么在这里?”
    “小青峰你这么早就起床了?”
    黄濑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两侧,又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刚从那边跑过来吗?”见黄濑点点头,青峰接着问道:“桐皇校门开没开?要是开着我就去体育馆练球。”
    黄濑拎起一边耳机线甩着圈想,刚才几乎是目不斜视地就跑过去了,完全没有注意校门是开还是关。他的iPod还在持续工作,耳机被甩到高处,便能听到漏出的音符。
    “好像没开吧。”他说。
    青峰下意识地微皱起眉,问:“你要跑到哪里?我跟你跑一段算了。”
    黄濑一边把耳机塞回耳中,一边回答:“没想好,跑到累了为止。”


    黄濑没有调过音量,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耳中的音乐声响便被盖去几分。城市随着他的脚步缓慢苏醒,杂音渐起。便利店播放的流行歌,电车到站开门的提示音,街边醉鬼从头疼中醒来后含混不清的咒骂,时断时续,或独奏或共鸣。而他依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敲出有力的节奏。渐渐感觉到明显的疲累,他已经跑了不短的时间,但不想停下来。累了也不想停下来,那就直到倒下为止。
    跑步的终点是一家便利店,因为两个人的肚子都非常有默契地叫了起来,饿的。买了茶和饭团,走出便利店,就随意靠坐在路边栏杆上吃。
    “你怎么回去?还跑回去吗?”青峰很快吞下去一个饭团,一边拆第二个的包装一边问。
    “坐车,不跑了,腿都酸了。”耳机依然塞在耳朵里,一曲接着一曲往下播,黄濑怀疑口袋里的iPod可能随时没电。他拧开乌龙茶的瓶盖,一口灌下去半瓶,用手擦嘴的时候动了动耳机线。
    “我说,你跟人说话的时候能把耳机摘了吗?”
    于是黄濑笑着摘下耳机,却掏出iPod开始调音量。乐声渐渐从挂在他手上的耳机中漏出来,而他似乎还在继续增大音量。青峰在旁边有些好奇地看着他,默默咬下一口饭团。
    已经能听出播的是一首中板曲子,甚至依稀能听到歌词。
    黄濑突然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青峰面前,将耳机塞到他的耳朵里。
    青峰一头雾水地围观了全程,再一头雾水地发现耳边的城市奏鸣曲被替换成有些陌生的英文乐曲。
    音量很大,黄濑清楚地知道那首听了无数遍的歌正唱到哪里。


    You know you know I love you so
    You know I love you so


    间奏响起。
    青峰摘下耳机,用手指掏掏被震得有点痒的耳道。“怎么突然给我听英文歌?我英文又不好。”
    黄濑没有回答,接过耳机将有些长的线整理收好,又将音量再次调小。
    青峰稍微凑上前看了一眼,发现了屏幕上显示的歌名。他说:“黄濑,你这家伙真自恋啊。” 语气中有着玩笑式的嘲弄。
    黄濑关了iPod,抬头时脸有些红。他盯着青峰看了几秒,随后淡淡笑开:“小青峰,你真是一点审美都没有啊,不觉得很好听吗?”
    “那你倒是让我从头开始听啊,就那么几句鬼知道好不好听。”
    “知道了,下次吧。”
    手伸出去之后,黄濑才因为自己的举动错愕。他偶尔会犯没想清楚就直接动手的毛病,他以为发作前提只限定于赛场。而青峰的反应让他庆幸,在庆幸填满胸腔之前,又发现有失望正藏在角落。
    已经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担心这种没头没脑的冒失行为还会重复出现,让自己在青峰面前越来越尴尬。
    黄濑想,如果真的要让青峰知道,索性干脆一点。这种干脆所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或许还应该有着更容易衡量的条件,以便阻止一时的头脑发热。
    黄濑给自己的条件是——赢了他。

    12
    很长一段时间,海常与桐皇没有在赛场上相遇。高二的冬季杯,海常在半决赛中遭遇落山,未能顺利挺进决赛。而高三的I·H大赛,海常终于在决赛中复仇成功,以三分的优势险胜诚凛,顺利捧起了冠军奖杯。
    那一天,笠松、森川、小堀、早川等曾在海常篮球部共同战斗过的前辈都在现场。黄濑看不清他们的确切位置,只是双手高举起奖杯,面向一片海常制服的看台站立良久。
    “海常”的呼声在封闭的场馆中激荡,与回音叠加共鸣,久久萦绕在耳畔。篮球部现役成员与已毕业的前辈们共同被如潮的呼声包围,此刻,他们一起登上了荣耀的顶端。


    高中时代最后一届冬季杯之前,海常高校与桐皇学院打了一场练习赛。
    比赛场地在海常体育馆。那天青峰牺牲了自己的睡觉时间,翘了课早早赶到位于神奈川的海常,想提前热热身,顺便再熟悉一下场地。
    海常的学生大多还在上课,校门紧闭。青峰一只脚踩在校门底部的横栏上,想了想,估计体育馆现在也还没开门,便放弃了翻进去的打算。印象中,从车站走过来的路上有一个露天篮球场,青峰决定过去碰碰运气,要是正好有人在,就去蹭个球练练。
    篮球场离学校并不远,青峰走到附近,便听见间或响起的运球声与说话声。绕过灌木丛,绕过铁丝网,果然看到三个人拿着球站在球场一侧的线内区。似乎并没有在认真练习,只是一边轮番投篮一边随意聊着什么。
    青峰在脑子里思考着该怎么去搭讪把球骗过来,是说“你们先聊,球借我打会儿”还是“反正你们也不急着练球,就不要浪费资源了”。等再走近几步,就看清了那三人衣服上的“海常”字样,于是又想着要不要提一提之后的练习赛。
    他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青峰的靠近,依然旁若无人地聊着。距离已经近到能听清聊天内容,青峰正欲开口,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黄濑那家伙,越来越让人火大了。”一个戴眼镜的少年起手投篮,打板入筐。
    离他稍远的寸头少年走过去捡球,身边的少年从背后看不出什么特征,青峰听到他附和道:“是啊,自从在I·H赢了之后就觉得他更碍眼了。不过,这家伙从一年级入部就很嚣张了吧。”
    寸头少年回身把球传给同伴,再走回到原来的位置。他的语气听起来比另两人更轻佻一些:“我入部可不是为了坐三年板凳,没有那种家伙在就好了。”
    毫无特征的少年微弯下腰,原地运几次球,然后用右手将球托至肩部上方,单手投出。球体划出一道利落弧线,从篮筐正中落下。他发出有些轻蔑的笑声,一边往球落地的位置走,一边说:“他不是总爱做些能吸引人注意的事吗?当模特什么的。说不定打篮球也是为了听听女生的尖叫而已。”
    一开始的眼镜少年接过球,退到三分线外,随后快速运球至篮下,奋力起跳。他的右手将球托得很高,似乎想要灌篮,但高度还是差了一点,便在身体开始下落那一刻将球抛进篮筐。落地后,他回头冲自己的同伴笑,说:“我是不行啦。不过黄濑不是很喜欢灌篮吗?就想和他说,真那么爱现的话,不如直接把衣服脱光更有效啊。反正是模特,这种事背后估计也没少做吧。”
    另外两人跟着一起哄笑,之后说的内容就更让人听不下去了。
    青峰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他无意做一个在旁偷听的人,对方也应该早就注意到他了,但对他的存在好像毫不在意。青峰忍不住开口插话:“正选的名额又不止一个,你们坐三年板凳跟黄濑没什么关系吧。不是因为自己太弱了吗?”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集中过来,让人不怎么舒服的沉默在这一小片空间的上方盘旋了片刻。
    “你说什么?”寸头少年压抑着怒气问。
    “我是说,”青峰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有空在背后诋毁人,不如认真练练球如何?那家伙可要比你们努力得多。”
    无特征的少年捡起地上的球,以挑衅的眼神对上青峰:“是桐皇的青峰吧?我最讨厌你这种看不起人的家伙。”
    “要人看得起就拿实力说话啊,比一场如何?”青峰也充满挑衅地看回去,并且开始活动手指。
    “好,一对一,我们三个你随便挑。”
    青峰脸色一沉,随后笑中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狂傲。“你们三个一起来吧,我一会儿和黄濑那家伙还有比赛,懒得跟你们多浪费时间。”
    那三人彻底被激怒,用力将球砸向青峰,便迅速站好位置进行联防。青峰带球灵活地避开拦截,轻松移动到篮下,正准备起跳,却发现一只脚往自己的小腿踢了过来。这是一场没有裁判,没有规则的比赛。青峰原本对现在的对手还留有一丝欣赏,至少他们作为海常的非正选队员,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也没有退缩。而此刻,青峰才知道原来对方根本就没打算和他认真地打篮球。他果断变换步伐躲掉那一踢,高高跃起,出手投篮。眼镜少年也跟着跳了起来,尽管手臂高举,却根本碰不到球,于是他对着青峰的小臂大力拍了下去。
    球已出手,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稳稳地投中得分。
    青峰落地后甩了甩手臂,脸色变得更沉。他哼笑出声,看着刚才的眼镜少年说了一句:“有意思。”
    既然对方并不想好好比,那就不必有什么顾虑了。青峰将动作彻底放开,打得比平时更要肆无忌惮。尽管面对的是不入流的对手,也只当独自的练习中多了几个障碍物,作为热身倒是足够了。不必要的冲撞变得越来越多,发现对方准备恶意进犯,青峰干脆直接出手推挡回去。寸头少年被推得失了平衡,趔趄了几步,最终还是摔倒在地。
    “你干什么?”
    “就凭这种打法,你们还真是活该坐三年冷板凳。”
    话音刚落,一个拳头便从身侧乘着风呼啸而来。青峰以一手接牢拨开,同时不忘回敬一拳。
    这场乱来的街头球赛终于升级成了纯粹的暴力,再没有人去管滚到场边的篮球。

    TBC

---此回复由炎蚀在2012-8-7 23:44:28编辑
---此回复由炎蚀在2012-8-9 20:42:10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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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sandapao 2012-07-30 22:10:05

补完更新!小黄濑开窍那段不知道为什么看哭了TAT
大概是因为这种暗恋的酸涩、矛盾和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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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7
theKathy 2012-08-03 15:31:46
我一直觉得在桐皇和海常比赛之后的黄濑气场应该会有所改变
大概就是文中所说的生人勿进的感觉
看起来冷漠其实内心很焦躁
所以看到描写他开始抽烟到甚至有些依赖抽烟时一方面觉得棒得挠心挠肺
另一方面又觉得心里挺苦的
说到底抽烟这种行为其实黄濑的一种渴望吧
他开始意识到世界上有一些他自认为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比如认同,甚至是爱情
耳洞等于未来的梗我超喜欢的,描写段落总让人有种一见钟情的感觉(啥

总!之!二师兄你要加油啊!!!!
现在肯想肯写肯挖原作背景的你才是我们的天使!!!!
不!要!弃!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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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8
lovekiseyo 2012-08-04 14:12:59
拯救青峰的不是自己黄濑不爽的同时也终于开窍明白那种情愫了~~
那位女模特真是好好地推动了青黄发展啊让窝们小模特明白那种情愫就是喜欢,那一段写得好好~~~~~超级细腻!
就算有着各种淡淡的虐的气息我也好喜欢(其实这货最喜欢虐了..)
大大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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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9
炎蚀 2012-08-08 00:05:34
To sandapao
摸摸,就……普通的暗恋啦,还被我顺手炮灰了一个掰出来的妹子orz

To theKathy
三师弟……我今天感到被强烈地打了脸orz
我觉得他是属于大多数时候表面上游刃有余,心里默默纠结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容易让人看出来的类型
原作线一个不小心就被官方狠抽脸orz抖……

To lovekiseyo
谢谢~
虐什么的,会一直这么平淡下去……等着放大招的(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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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发连载]Re:
20
炎蚀 2012-08-11 00:54:06
    13
    为了赶上与桐皇的练习赛,提前接了工作的黄濑特意请了一下午假,午休时间便赶往拍摄地点。拍摄过程一切顺利,一收工他就立刻叫了出租车赶回学校。原本充裕的时间,被途中道路的拥堵所消耗,密集车流缓慢移动着,往前挪不了几米就要停下等上一段时间。
    黄濑看着时间越来越紧,给队友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知道桐皇的人还没到,又耐着性子等下去。汽车尾气的味道越来越浓郁,开始有等烦了的司机按喇叭以示抗议,这样的举动无疑加速消耗了所有人的耐心。
    新邮件的提示音在此时响起,队友告诉黄濑,桐皇的人已经到了海常体育馆,大家开始热身了。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有些焦急地在车内上下踮几次脚,探头看看窗外蜿蜒至视线尽头的车流,又看看车内里程表上显示的金额。
    最终,黄濑还是决定让司机就近找个方便的地方停车,自己跑回学校。时间所剩不多,他只能勉强把这部分运动量当做热身。能在比赛开始前赶到就算幸运,没什么时间给他做更多准备了。对手是拥有青峰的桐皇,分秒的差错或闪失都可能导致无可挽回的败局。黄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在车流边缘的人行道上开始狂奔。
    已是深秋时节,空气中寒意渐浓。有怕冷的路人早早裹上了冬衣,围巾蓬松地绕了脖颈一圈,长长的下摆垂在身体前后两侧。疾速跑过的少年带来一阵风,在耳边短暂呼啸,旋即远离。只有飘起的围巾与稍微紊乱的发丝残存着他路过的痕迹。车流仍在缓慢地移动着,街边的行人也以不快的步伐行着各自的路途。在这样一幅街景中奔跑的黄濑,像是一个由慢镜头组成的世界中,唯一的异类。汗水浸湿了制服衬衫,一小片布料贴在他的背心上。他想牢牢抓住比赛开始前每一秒的时间,仿佛再跑得更快一点,就能牢牢抓住所剩不多的高中时光,所剩不多的对决机会。

    一回到学校,黄濑立刻去更衣室换好衣服,赶往比赛场地。第一节已经开始了几分钟,他和监督打了个招呼,便立刻换下一个后辈上了场。
    两支队伍比分相当,黄濑一眼就发现场上并没有青峰的身影。他庆幸自己的迟到没有让海常陷入不利境地,同时也觉得纳闷:自己是因为工作不得已迟到,那么青峰又是为了什么?
    虽然桐皇篮球部其他成员也有着相当强的实力,但王牌的缺席无疑会削弱整支球队的战斗力。黄濑默默在心中盘算,就一节,就等一节的时间,如果第二节开始时青峰还不出现,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大幅拉开比分。
    封闭的体育馆中,不时发出球鞋与地板摩擦的尖锐声响,两位主将都在积极组织攻防。在旁人看来,这场比赛进行得有条不紊,双方的表现也可圈可点,颇为精彩。尽管桐皇的王牌延续了以往我行我素的做法,暂时缺席这场练习赛,似乎也没有对整体局面造成太大的影响。
    黄濑运球往对方半场突进,在三分线处被双人联防拖住了脚步。他以左脚为支撑,急停下快要往对方身上撞去的身体,持球往后调换方向。一个漂亮的大幅度转体轻松解围,趁两个身着桐皇球衣的少年反应过来之前,便起跳投篮,三分得手。
    对方立刻组织反攻,将比赛的节奏又拉快了几分。黄濑按照内部讨论的策略,规规矩矩地盯人防守。虽然依然称得上活跃,但总让人觉得与以往相比要少了些锐气。
    桐皇进攻得分,第一节也在此刻落下帷幕,海常暂时领先五分,是可以尽快追回来的分差。
    黄濑坐在场边擦汗,再次为迟到道歉。现在的队长递给他一瓶水,拍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这不是领先着吗?打到现在,应该差不多够你热身了吧,接下来好好干。”
    他点点头,拧开瓶盖喝水,眼睛一直盯着体育馆的入口。从黄濑加入战局开始,不断有同校的女孩子涌进来,叽叽喳喳闹成一片,但始终没有他熟悉的那个高大身影。他想起自己刚经历过的大堵车,想象着青峰一脸气急败坏地坐在车里,被堵在路上的样子。他想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第二节正式开始,青峰依然没有出现。
    在这一节中,黄濑的速度与爆发力都有了明显提升,开始真正地进入状态。桐皇的成员每每使出绝技,立刻被他以同样的招式回敬。是所有人早就听说过,并现场观看过若干次的模仿技能,但却无计可施。他的进攻越来越无可抵挡,一次次突破得分,频繁地刷新着记分牌上的数字。
    对手们脸上的表情不为所动,依然沉着应对。黄濑的防守坚不可摧,那就从海常其他人身上寻找破绽,尝试突破。而黄濑却不再像第一节那样,只顾着盯防安排给自己的那一个人,他开始积极地配合防守,截断传球。
    这样的场面一直持续到了第三节结束,尽管桐皇奋力追赶,依然落后了海常二十分。他们终于面露难色。
    看台上的观众为海常的大活跃欢呼,女生们大声喊着黄濑的名字。他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挥手,表情却并不怎么高兴。
    青峰没有来。黄濑觉得心里那团火快要压不下去了。他再怎么假设,也无法为青峰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接受的理由,解释前三节的缺席。也许直到比赛结束,海常体育馆都不会出现那抹深青色。黄濑收回紧盯着入口的视线,头一次在休息时间看向对手所在的位置。桃井看上去有些担忧,但并没有流露出焦急等待的神色。于是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默默捏紧了拳头。
    最后一节的赛场上,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到了青峰大辉。
    他没有那么深的肤色,头发也更柔软更亮眼,甚至身高稍微低了几分,体魄的强健程度也略逊几成。
    可他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起跳,每一次投篮,身后都带着另一个人的影子。所有人都被他浑身散发出的魄力所震慑,仿佛看到那个曾将对手压迫至绝望境地的赛场之王再次君临。
    除了黄濑凉太自己。
    
    比赛结束,海常获得压倒性的胜利。有后辈过来和黄濑碰拳庆祝:“前辈,练习赛你都这么卖力啊?最后一节我都看傻了,差点忘了自己也在比赛。”
    黄濑转过头,表情中尚未褪去的戾气吓了后辈一跳。他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趁机柔和下神色,与后辈随意聊了两句,便走向站在桐皇队员身边的桃井。
    “小桃,你们桐皇也太小看人了吧,是觉得不用小青峰上场也能赢吗?”他本想将这句抱怨说成一句玩笑,脸上却不自觉地带了愠色。
    桃井脸上满是为难,欲言又止地开口:“小黄……阿大他……现在在海常的医务室。”
    话音刚落,黄濑的表情转瞬之间便从微愠变成了惊愕。“小青峰怎么了?”
    “好像是听到海常的人在背后非议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打起来了……小黄!你等等!”
    黄濑冲出了体育馆。他发现自己在猜测青峰未到场的原因时,漏掉了那些更为消极的可能,比如出事,比如受伤。突然听到的消息让他非常担心,但尚存的理智又告诉他应该不用那么担心。只是打架而已,青峰强的地方不仅仅是篮球。不用那么担心,应该。
    他想起高一的冬季杯。和灰崎那场比赛结束后,青峰来看过他的伤势,很快便离开了。他预感到灰崎应该会做些什么,所以一直在等。可等了很久,灰崎都没有再来找他的麻烦。后来才从黑子那里听说青峰去打了灰崎。
    他一直想道谢,可一直想不好该怎么说,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尤其是在察觉自己的感情之后。总会有顾虑,怕一不小心就泄露了藏在心底的声音。那是他一直封存起来,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黄濑在海常的校园里跑着,身上的球衣还没来得及换下。深秋户外的寒风从皮肤表面擦过,吹冷比赛中渗出的汗,吹开贴在他额前的凝成一缕缕的刘海。而脸上因比赛期间的激动和怒意升腾的红潮还没有褪去,这让拂面而过的风更显森冷。刚结束的比赛已经消耗掉了大部分体力,一阵酸软的不适纠缠双腿,冷空气的刺激将这种感觉又增强了一些。大口吸进肺里的空气也是冷的,刺进身体内部,利刃的落点是胸腔,疼痛感徘徊不去。

    推开医务室虚掩着的门,黄濑立刻大喊了一声:“小青峰!”
    想象中刺鼻的药水味和带点血腥的画面却并没有出现。眼前的场景平静得任何一间教室普通的课后时光:青峰翘着腿坐在医务室的一张床上,单手玩着掌机游戏,而他的身边是另一个穿着桐皇制服的男生,拿着笔在写着什么。
    听到自己的名字,青峰抬头看了来人一眼,便又将视线转回到游戏上。“哦,是黄濑啊。”
    “听说你和人打架了?伤得厉害吗?”黄濑掩上门,向那两人走去。
    “五月那家伙!手腕扭了扭,明明没多大问题,她非不让我去比赛。”青峰的右手贴着药膏,平放在身侧。左手握着游戏机,大拇指在几个按键上戳来戳去。
    那个陌生的桐皇男生在这时插了一句:“青峰前辈,物理作业也抄完了,还有别的吗?”
    青峰头都没抬,用左手手肘指指放在书包上面的几本册子。“还有那些,也拜托你了。”
    黄濑瞬间觉得明白了青峰受伤的大致程度,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能老老实实在医务室坐这么长时间。
    “小青峰,打架这种事怎么不叫我呢?帮你增加战力啊。”
    “我又不是打不过。而且,你不是还要比赛吗?”
    “你不也要比赛的吗?也没见你顾忌这个。”
    “桐皇那帮家伙很强的,海常没你就不行了吧。结果怎么样?”
    “赢了三十多分。”
    “你们输得那么惨啊?”
    “都说是我们赢了三十多分了。”
    “切,那帮小子果然不可靠。”
    “所以,你自己跑去打架不叫上我,失策了吧。”
    这些都不是黄濑想说的话。他想说谢谢,谢谢你帮我出头。还有高一的时候灰崎那次,谢谢你帮我解围,我很感激。
    很多话在脑海中翻腾奔涌,让他难以挑拣。这些或长或短的字字句句全都汇聚一个明确而简单的意思,可只说一句“谢谢”又显得突兀。
    黄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觉得自己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想得越多他就越紧张,而紧张的表现便是没话找话。
    他问青峰伤到手腕的具体过程,听完对方漫不经心的描述后,又说:“你怎么能那么打呢?应该这样啊。”于是一边比划一边解说,像是当时身在现场的变成了自己,顺利地挡回了那些充满恶意的拳脚。
    正帮青峰抄作业的桐皇后辈听得一愣一愣的,似乎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原来也有如此丰富的斗殴经验。
    青峰也听得专心,还不时点点头,并伴着一声认同的“嗯”。等黄濑比划完,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游戏屏幕。“啊,死了。都怪你转移我注意力。”
    黄濑却好像并不在意,走到青峰身边坐下,说:“你一只手不方便,我来帮你一起玩吧。”
    “你别拖我后腿。”
    “小青峰你小看我。”
    他们将头靠在一起,盯着同一个屏幕,共同玩一款掌机游戏。恍惚回到了中学时代,他们还在同一所学校,每天都能在训练时间见面,还能一起参加学园祭,一起在放学后去便利店买零食,为一根中奖的冰棍棒争得面红耳赤。

    那天的黄濑和青峰还不知道,他们刚刚错过了高中时代最后一次正面较量的机会。

    14
    这一届的冬季杯在开赛之前就受到了空前关注,无数人都将之视为奇迹的世代的集体谢幕。等这场盛大的赛事完结,他们便会各奔前程,也许在篮球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也许开始为另一场不同的璀璨人生铺路。
    这次的分组并没有让几大夺冠热门学校过早厮杀,诚凛、海常、秀德、桐皇、阳泉、洛山全部顺利挺进八强。就在所有人为接下来必然会更加激烈经常的比赛兴奋时,青峰大辉消失了。
    八进四海常对桐皇的比赛,就像不久前海常体育馆那场练习赛的完整再现,拥有王牌的海常战胜了缺失王牌的桐皇。黄濑表现出来的焦躁显而易见,当分数的差距足以保证胜利,他依然越战越酣,丝毫没有为之后的比赛留存体力的意思。也许,正是这一场不计后果的表现,为半决赛对阵洛山的再次退败埋下了伏笔。
    作为三年级的前辈,冬季杯就是最后的战场。黄濑在退部那天看着即将卸任的队长简短地向后辈交待事务,很快就走了神,仿佛听到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靠近又远离。好比三年的时光,不知不觉间,便走完这一程。在海常篮球部所收获的,是与帝光时期完全不同的东西。他在十四岁时意外闯入篮球的世界,到了十八岁那年已经遍尝甘苦。应该是没有什么遗憾了,但总有一种说不分明的感觉,像是一个蓄满了力量的拳头,挥出之后却打入一片虚空,满腔爆发的激情尽归于绵软无力。
    等黄濑回过神来,正有后辈找他说话:“前辈,我们会继续守护海常的梦想。”
    那个词让他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两年前,自己目送第一批前辈退部的时候。他笑着拍拍后辈的肩,说:“梦想啊,真好呢。加油!”


    高中毕业前,奇迹的世代全员聚了一次,为青峰践行。
    冬季杯对桐皇的比赛结束当天,黄濑就知道了青峰失踪的理由。桃井在电话里和他说:“小黄,阿大他接到美国一所学校的邀请,去那边见学了。本来都以为会等到冬季杯结束再去的,结果手续比预想的顺利,那边又催,你也知道他……所以真的不是我们小看海常,你不要生气啊!”
    “小桃……”黄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暗自懊恼上次情绪竟然流露得这么彻底。“不会生气的。”他胡乱摆了两下手,才想起对方看不到。“小青峰去美国了啊?是要过去打球吗?”
    “这次只是去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之后应该会作为体育特招生入学吧。”
    收到聚会通知的邮件就知道这件事已经定了下来,黄濑看着自己手上依然空白的进路调查表,皱了皱眉。想要他的学校不少,有冲着模特身份来的,也有冲着篮球来的,连美国发来的邀请都不止一封。可正是因为选择的余地过大,反而让他难下决定。
    第一次与老师就升学的话题面谈完后,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左边耳垂。青色的圆形耳环,周围的皮肤摸起来比其他地方要硬上几分。如果将耳环摘下,就能摸到一个硬硬的点。当初是想将它作为职业模特之路的起点,可到了这时候,他却并没有从这里获得果断踏上前路的坚决。他有出众的外形,修长匀称的身材,甚至不太容易长胖的体质,也有若干年在业内的经验,积累到一定程度的人气,配合多年对他照顾有加的经纪人。若可以只靠理智做出选择,那么答案显而易见。可是,人并不是只由理性填充的冰冷生物。可是,总会觉得有什么不够的地方。这种想法的由来有些莫名,毕竟,就算去了艺术专长的学校,也不是不能在课余时间继续打篮球。
    他考虑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定论,而毕业的日子正悄悄靠近。
    到了聚会那天,黄濑才知道进路调查表还在手里的不止自己一个。他端起手边的果汁伸长胳膊要和坐在对面的黑子碰杯:“小黑子,知道你也前途未卜我就放心了。”
    厚壁玻璃杯发出碰撞声响,一口可乐咽下,黑子才慢悠悠地说:“我的早就填好了,只是最后收走的时候忘了我那一份。我很快就会补交上去的,黄濑君。”
    青峰趁着抢肉作战告一段落开始插话:“没想好的话干脆去美国打篮球啊,我这次过去看到的那些人也没有想的那么厉害,没有对手太无聊了。”
    黄濑把眼前的空盘摞到桌边。“小青峰,这个星球上篮球最厉害的人基本都在美国了,怎么可能没对手?你是想拖人过去给你垫背吗?”
    “哪有那么容易和那些职业选手交手啊?不算。你们都来啊,绿间和赤司这样脑子好的,也有很好的大学可以上吧。”
    “青峰,”绿间一推眼镜:“你是担心自己英语太烂一个人去了那边生活不能自理吧?”
    黄濑对青峰投以同情的目光:“呜哇,小绿间把真话说出来了。”
    赤司也抬头看向青峰:“大辉,你光知道睡觉和打球是不行的。既然打算去美国,英语早就该好好学了。而且,这方面你靠凉太也是没用的。”
    黄濑干笑两声,正想着怎么为自己的智商正正名,却被新一轮的抢肉作战吸引了注意力。
    等吃完饭,几个人便一起往车站走。青峰再次和黄濑提起毕业后的事:“反正你脑子也不怎么好,不如认真考虑打篮球。”
    黄濑一边将围巾多围了一圈,一边抗议:“我不是脑子不好,我只是懒得用好吗?”
    青峰沉默了几秒,偏过头问:“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算了。而且,我做模特也干得不错啊,时间还比打篮球要长。就是因为可以做的事太多了才不好选。”
    “模特那边你好像也没有多认真吧。”
    “还真不太想被小青峰这么说呢。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去美国,在日本也可以打篮球啊?”
    “如果想好好打篮球的话,肯定会想去美国的吧。这应该就叫做梦想。”
    黄濑一脸震惊地看着青峰,然后开始抑制不住地笑:“梦想啊?哈哈哈哈哈,真想不到这个词会从小青峰这里听到。”
    青峰轻拍了一下他的头。“梦想什么的我这里可一直都是装得满满的,因为梦想太大自己的胸口装不下了,才需要借用写真里那些女孩子的胸部。”
    “知道了知道了,小麻衣是吧。”
    话题一路向着没营养的方向滑去,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黄濑突然发现身边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黄濑回头,停步转身。此刻他正站在一盏路灯下,光束垂直洒向他的头顶,将一头金发照得更加耀眼。洒向头顶的光顺着头发滑下来,铺了一身。
    青峰站在两步之后有些朦胧的阴影里,他盯着光下的少年说:“黄濑,你的耳朵好像在流血。”
    回忆与心跳一同在胸腔鼓动。黄濑有些僵硬地摸向自己的左边耳垂,干的。
    看着对方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青峰便咧开嘴笑:“骗你的,笨蛋。谁让你刚才嘲笑我的梦想。”


    黄濑独自坐在回家的电车上,身体表层携带的寒冷气息正被车内的暖气一点点驱散。只有左耳是暖和的。他下意识地摸了好几回,捂热了。
    车窗上有着一团团不均匀的雾气,让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虚实之间不断变换。刚才聚会的些许片段不断在脑海中回放,耳中不免回响起提及频率最高的两个词。
    美国,梦想。


    黄濑突然想起高一的时候,笠松那一届退部的那天。当时笠松把他拉到一边不止是为了确认这个后辈到底正不正常,因为还有后续。
    “黄濑,你有没有想过当队长?”
    “诶?队长的话,不应该是早川前辈吗?”
    “你也知道,早川他说话那毛病估计没几个人听得懂。你帮他翻译翻译,也辅助一些队里的事情,等早川那一届毕业,你就当队长吧。海常的梦想,就交给你们了。”
    那时的黄濑愣了一下,笑着摆摆手:“前辈,篮球对我来说不是梦想那么夸张的东西啦。大概,顶多算是有个重要的目标?”
    笠松也一愣:“我以为你是有可能打到职业选手那种程度的。”
    “职业的话,大概还是模特吧,毕竟比打篮球的时间还要久。那个叫什么,起步越早走得越远之类的。而且,职业模特赚得也不少,嘿嘿。”
    “你少炫耀!重点是队长的事,你怎么想?”
    “我有时候会因为工作翘掉训练,不太适合吧?不过帮忙就完全没问题。”
    
    印象中,那也许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面前将篮球认真地与梦想联系在一起。
    黄濑觉得,现在的自己似乎能够理解那种感觉了。
    像是无意间踏入的幽暗小径在脚下逐渐延展成看不到尽头的宽阔大道。
    像是星点火光一路燃烧成沿途明灯。
    像是曾经的空壳被充满暖意与色彩的碎片逐渐填满。
    他想,也许,这就叫做梦想。

    15
    黄濑最终接受了一所美国大学的邀请。学校位于洛杉矶,他查过公司的网站,除了日本总部之外,在洛杉矶似乎还有一个小工作室。这样,篮球和模特都可以兼顾。
    飞机降落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的新经济人Daren,一个美日混血的年轻男子。他比黄濑年长几岁,两人通过几封邮件,他的语法让黄濑觉得有些微妙。
    Daren一开口说话,黄濑便发现他说日语时不仅语法依旧微妙,还带了点奇怪的口音。
    “你就是黄濑吧,外形条件确实不错,可你不该来美国。”
    黄濑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揉揉因为长时间被闷在密闭空间而有些发疼的太阳穴。类似意思的话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只不过这次来得最为直接。他神态自若地和对方打招呼,对着明朗的天光打了个哈欠。
    Daren接过黄濑肩上挎着的旅行包,领着他往停车场走。刚才的话题还在继续:“要让这帮人记住一张亚洲面孔的首要条件不是好看,是有特色。丑得有特色或者怪得有特色都比长得好看的更有优势。像你这样的,大概就是上过很多杂志之后,读者会对着你的照片想‘这个年轻人长得真不错,看看他叫什么。嗯,黄濑凉太。’之后每次看到其他杂志上登你的照片,就都会想‘这个年轻人长得真不错,看看他叫什么。WTF怎么又是黄濑凉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奇怪的口音和语法如果只拼接成短句,黄濑理解起来没什么困难。可Daren话一多,他犯困的脑子就有点转不过来。“总之,就是我会上很多杂志,还会让人觉得我长得好看对吧?挺好的,工作方面就麻烦你多关照了。”
    Daren急得摇头不止:“是说你在这些人眼里缺乏辨识度明白吗?辨识度!”

    而在与Daren汇合之前,黄濑用机场的公共电话与提前赴美的青峰通了一次话。
    号码是走之前从一封邮件上抄下来的,拨通后提示音响了三声,便接通。
    黄濑飞快地在心里默念那几句准备耍一耍青峰的英文,等着听筒另一边的人开口。可一听到青峰用标准日式英语中规中矩地说“你好,我是青峰大辉,哪位?”黄濑就没憋住,拍着墙狂笑出声。
    “小青峰,你这口音谁听得懂啊?”
    “……黄濑你笑够了没?”
    “啊哈哈哈哈,再等一下。咳咳……好了。小青峰,我也来美国了。”
    “哦,来工作吗?”
    “我来给你垫背了。”
    “哦,来这边上大学了?”
    “没错。我也有的啊,梦想。”
    “好,等安顿下来找你一对一。”
    “小青峰……”
    “怎么了?”
    “你学校是在堪萨斯州吧?”
    “对啊。”
    “我学校在加州。”
    “……”
    “还有,刚才说给你垫背是说着玩的,我可不想输给你。”
    “这就由不得你了,大学联赛上见吧。”
    “好啊,赛场见。”
    出发的时候是白天,经过漫长的飞行,到达之后依然是白天。黄濑转身看着机场大楼落地窗外干净而辽远的天空。加州阳光如众人所说的那样明媚耀眼,他不由抬起一只手比在额头前,减少干涩双眼所受的刺激。
    想起数年前打耳洞的那天,天气也是这般晴好。象征着未来的第一步现在正挂在他的左耳下方,而象征着梦想的第一步则在他的脚下。它们可以共存,像两条相隔不远的平行路途,并不冲突。

    进路调查是自己先填完交上去,才将决定告知别人的。家人虽然不太放心他独自在国外生活,但大学涉及前途与梦想,说服起来也并不是多大的难事。
    倒是佐藤那边费了点力气。
    “我没想到你还是选了篮球。”
    “也……不算吧?”他说得有些心虚。“我记得公司在洛杉矶有工作室,我可以继续工作。”
    佐藤叹了一口气,拨开耳旁滑落的一缕头发。“那个工作室只是为了公司的模特赴美拍摄有个接应,并没有独立包装一个模特的经验。如果你提出要求,公司不会拒绝,因为正好缺一个试验品给那边练手。你接下第一份代言工作的时间不算晚,可最近一两年公司都不太把最好的资源砸在你身上。你应该明白这是为什么。”
    黄濑点点头。他当然明白,一直以来他都没能专心地顾好任何一边,并且到如今也并不打算改变这种状态。一边是应该做的事,一边是想要做的事,他都不想放弃。
    “工作室的资源就更少了,你过去发展和从零开始没有多大区别。况且,那边的审美和这里不太一样,也会有影响。”
    “等大学毕业也可能会回来。”
    “这句话,你自己都不会信吧。即便真的回来了,这几年在国内的曝光度明显降低,流失的人气也很难估计。”
    黄濑忍不住捏了捏左边耳垂,将青色耳环向前转了半圈。“因为是几年以后的事,现在不能确定。不过……”他弯起眼睛笑了笑,带着歉意、感激,还有不经意间流露的一份坚定。“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也考虑好了。总有些事是我现在还不想放弃的,既然处在还能赌一把的年龄,那就去赌。”
    佐藤盯着黄濑沉默了许久,久到让他开始觉得不自在。随后,她转开目光,整理手中并不凌乱的资料。“你安心准备毕业,公司这边的手续我会处理。新的经纪人确定好后会给你联系方式,好好加油吧。”

    由于答复得比较晚,学校宿舍已经安排满了。Daren帮黄濑租了一间小公寓,告诉他虽然比宿舍贵一些,但更方便工作。
    黄濑站在玄关,行李就放在门边。公寓的格局很简单,一间客厅,一间卧室,还有浴室以及厨房。基本的家具也一应俱全,正对大门的窗户半开着,米色窗帘的一角轻轻飘起。他转过头对Daren正色道:“我是个学生没多少积蓄,拜托你一定要帮我接到工作啊,不然不知道哪天就付不出房租了。”
    Daren的脸就有些抽搐,嘟囔着说:“大不了我先借你。”
    黄濑看着他笑:“Daren,这怎么行呢?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啊,你一定能帮我接到很多工作的。”
    “我是对你没信心!你先休息,现在应该是日本的午夜了吧?倒时差就够你倒个几天,慢慢适应吧。”
    黄濑微笑着将人送出门,随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必要的几件常用品从行李箱中取出来,剩下的则打算放到睡醒后再说。
    他很快便在陌生的床上彻底睡死过去。四周一片寂静,行李箱被他拖到了床脚,保持打开的状态,里面的东西翻得有些凌乱。半本杂志掩在一件运动服下,从窗帘边缘漏进来的细长光束将它切割成两半。
    偶尔,他的睫毛会轻微抖动,眼睑也不复安稳,持续一小段时间后又再次平静下来。一个梦在这段时间内生成,然后终结。梦或许黑如深沼,或许甜若糖霜。见证着他为数不多的,时间充足的一场好眠。

    TBC

---此回复由炎蚀在2012-8-13 23:56:4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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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1
寿限无寿限无呸 2012-08-14 14:04:07
写得真好,青春的感觉总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原作线大好~
感觉二黄果然还是不会走职业篮球的人啊。。。毕竟真正在意的东西是什么他自己也混乱的吧
期待剧情发展,LZ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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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2
sandapao 2012-08-14 14:25:14
最新这一更超级棒……梦想呢,那个年纪总是会有一个大大的梦想,小青峰找到了那么会怎么影响小黄濑呢?看这章总是会想起高中跟朋友聊天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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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3
炎蚀 2012-08-14 23:35:12
To 寿限无寿限无呸
谢谢,确实没太想好,于是暂时还是两边兼顾了

To sandapao
觉得那个年纪如果能有个明确的梦想还挺让人羡慕的
感觉还是迷茫比较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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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4
樱若蝶舞 2012-08-17 00:28:09

楼主写的真的好好啊~
人物心理把握的不能再棒!!
当aho峰说出“黄濑,你的耳朵在流血”时,真的是和文中的小黄一起心跳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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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发连载]Re:
25
炎蚀 2012-08-20 20:56:13
    16
    在美国的生活如佐藤所说,是真正的从零开始。黄濑在度过一个月普通的校园生活后,接到了第一份拍摄工作。Daren虽然嘴上总是强调黄濑这一款不一定会在美国受欢迎,但一直都在不遗余力地调动自己的人脉,为他接洽工作。
    拍的是一本当地学生向杂志的内页图,过程颇为顺利,沟通方面没有什么障碍,黄濑甚至能用英语和其他工作人员开点小玩笑。负责拍摄的编辑赞他聪明,领悟力极佳。Daren在一旁附和着吹捧他,而话题的中心人物则笑得相当从容淡定,权当自己英语欠佳没听懂,毫不客套谦虚。
    这段时间,黄濑的英语进步很快。他从前往往将自己的学习能力用在动作的模仿上,这次换了一个领域用心施展,发现效果也称得上显著。自从Daren不再对着他说奇怪的日语而改用英语直接对话,他的语言水平就更是突飞猛进。
    拍完之后,两个人一起站在车边抽烟。Daren难得地又说上了日语:“我刚才夸你是想多争取点合作机会,不要得意忘形啊。”想来,是要避免被相关人士听到。
    黄濑掸了掸烟灰,说:“我知道。可听你夸我一次太不容易了,我不太适应,就没反应过来。”
    “那是你不知道我和那些媒体品牌谈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其实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接到工作,谢谢你。”
    “谁让公司把我跟你绑在一起了?你如果发展得不好我也受影响。篮球那边怎么样?如果通过选秀成为正式球员,应该能作为一个卖点。”
    “篮球啊……”黄濑对着即将燃尽的烟猛吸一口,将烟蒂在垃圾桶上按灭。
    “挺好的。”他补充道。

    篮球方面并没有模特事业走得那么顺利,这与黄濑一开始的预想相反。学校的教练不太喜欢他以模仿见长的球风,最初的惊叹很快化作带着惋惜的沉默。
    “你很会模仿,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可这也说明你谁都不是,你甚至不是你自己。”
    这句话让他耿耿于怀。
    之后的训练中,黄濑不再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比赛的时候还会让他上场,也不过是作为换取胜利的道具,趁着还算用得顺手,便善加利用。
    可这样的机会也有减少的危险。比起队里的大部分人,黄濑的身材明显清瘦不少,高中时期在同样的少年中称得上出众的体能,在这里却颇有些平庸,甚至有成为劣势的可能。
    他像往常一样在赛场上分离拼抢,奔跑与急停的速度落差总伴着短促而猛烈的风,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围绕在身体周围,却被同样年轻又强壮许多的身影撞碎。冲撞无可避免,无论有意还是无意。有时候趔趄几步稳住平衡,有时候失去重心摔倒在地,球衣未能包裹住的皮肤擦着地板划过几毫米,关节处坚硬的骨骼敲砸出声响。偶尔受伤,他开始常备镇痛喷剂,还有遮盖淤青的粉底。
    Daren帮忙租的小公寓里,现在添了几件肌肉训练的健身器械,在客厅的一面墙边依次排开,挤占并不宽敞的空间。每天回家后,黄濑都会固定完成几组联系,希望身体中的肌理能够尽早变得更饱满有力。镜子里看上去不够明显的变化被镜头放大,Daren看着修好的成片小声提醒他注意控制饮食,也注意不要练过头。算是到了会影响模特事业的程度,可在赛场上却收效甚微,被撞倒的频率没有明显下降,自行增加的训练量占据了大量休息时间。
    好像听说过有快速增强肌肉的激素。
    黄濑侧躺在光滑的地板上,眼前是队友的球鞋,鞋底踩着的地板上对方稀薄的倒影被自己的手遮掉一半。感觉到重心不稳时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让手掌作为倒地前的缓冲。掌心有些疼,鞋底橡胶擦过木质地板时发出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他在这时想起那种激素,也许有那么片刻认真地考虑过去找找看。而后队友伸出手将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背然后跑动开去,比赛继续。那个念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拍散,总还有别的办法,他想。

    偶尔会和青峰电话联系,聊聊各自的近况,入学以来经历的第一个常规赛季已经接近尾声,两个人的表现机会都不多。青峰憋着一股劲儿想在之后的锦标赛上让那帮白皮多用正眼瞧瞧自己,黄濑笑着说你不如再晒黑一点,让他们以为你是黑人不是亚洲人。
    也想过要问问青峰,自己独有的球风是怎么练出来的。然后想起中学时似乎也问过类似的问题,被对方语焉不详地糊弄了过去,于是黄濑依然在电话里轻松地开着玩笑,打算等到比赛时再自己好好观察。
    再次见面是在锦标赛的十六进八淘汰赛上。教练很自然地安排自己队里的亚洲小子去盯对方的亚洲小子,两人久违的对决。
    黄濑接到队友传来的球,将视线调整回前方时,青峰已经迅速摆好防守的架势。四目相对,眼中除了同在异国奋斗的那份惺惺相惜,更多的是互为对手的决意。黄濑原地运着球,紧盯着青峰的同时,用余光扫向视野范围内的队友,一边判断眼下形势一边思考着对策。
    青峰发现了对方眼神的游离,半是认真半是揶揄地说:“这种时候你还有空分心?”
    黄濑正要出口反驳,却发现眼前突然暗了下来。
    顷刻之间,整个场馆变得漆黑一片。四周一片哗然,有惊呼,有提醒,更多的是充满疑惑的问询。看台上不少观众摸出手机,让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星星点点散落一片。入口方向有人拿着喇叭喊:“抱歉,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关闭了场内的总照明开关。请大家在座位上稍等片刻,不要贸然离席以免发生意外。照明问题很快就能得到解决,比赛随后继续。”
    众人开始因为这个有些无厘头的理由哄笑出声。黄濑也忍不住笑,站在原来的位置,两手抱着篮球。青峰则小声抱怨了一句:“啊,这帮人到底搞什么?”
    双眼稍微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可眼前青峰的轮廓仍然不甚清晰。黄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还是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人影。听觉比视觉更加敏锐,他轻喘的节奏合上自己的拍子,在看不分明的未知中起了安抚作用。呼出的气息带走体内的热量,如果环境不是充满喧哗的封闭场馆,四周不是一片浑浊的黑暗,耳边没有不耐烦的英文咒骂。如果这里是冬日的户外,地面铺着积雪,踩上去便会沙沙作响,路边树枝挂着冰凌,偶有不堪重负的细弱枝条,在某个节点折断,掉落在地。而两人依然像这样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一步之遥,以同样的频率呼吸,体内热量被一点一点带走,凝成一团白气,在两张面孔的中间碰撞融汇,一同消散。视线中对方的脸始终隔了这一层雾状气体,不甚清晰,看不分明。静止的画面中,只有呼出的气体是动态的,它们擅自进行无声交流,透露潜藏在心底的涌动。在似要冻结洪荒的无尽冰冷中,仿佛能将脚下世界逐寸融化的,越来越热切的吐息。
    左肩突然承受了些许重量,是青峰搭上来的右手,掌心中还带着汗,湿润的触感。手掌在肩窝处停留片刻,又微微抬起,长而骨节突出的手指轻拍黄濑的肩胛。
    “加油,好好干,别让那帮白皮小看了。”青峰说。
    “小青峰,你这样给对手加油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你好好打,我跟你对决才会更有意思啊。”
    “果然是你的逻辑。”黄濑改用左手单手托着球,腾出右手,也拍上青峰的肩。“你也加油。”
    灯光在这时亮了起来,两人立刻收回自己的手。尽管同为这个领域中不多见的日本人,且是旧识,在比赛中途以一副熟悉自然的姿态为对手打气自觉有些不妥。他们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裁判和各自的队友身上。
    经过简单的调整,比赛继续进行。很快,黄濑与青峰对峙的场面再次出现。他一脚踩在对方半场的三分线上,一脚迈向侧前方。青峰的防守毫无破绽,黄濑却并不打算传球,半是因为队友也纷纷被人盯紧难有出手的机会,另一半,则是因为不想再被他认为自己选择逃避。黄濑稳稳地运着球,往斜前方跨了两步,努力靠近篮下。青峰紧逼过来,抢占先机堵住他下一步迈进的方向。被封锁住行动的黄濑持球向后转身,似乎要从另一个方向突破。青峰与对方另外两名球员一起靠了过来,黄濑却在对方出手断球之前收回脚步,高高跳起将球向着篮筐抛出。身着相异球衣的三人随即起跳,试图合力盖掉这一记投篮。激烈的碰撞在空中发生,黄濑只顾得上亲眼确认自己投出的球准确进入篮筐,随后身体便以完全不受控制的方式下坠。
    黄濑向下伸出手想要减弱与地板相撞带来的损伤,落地时仍然感到一阵剧痛。疼痛源自左膝,他条件反射地想用手护住受伤的膝盖周围,却发现左手使不上劲,而左腿则动弹不得。他紧紧闭着双眼,眉头颦出几道深沟,两排牙齿越咬越紧,呼吸急促又紊乱。
    能感觉到自己身边聚集起了人,有两种语言在叫着他的名字,或许还会问他怎么样,是否严重。意识仿佛被疼痛刺得支离破碎,无暇处理接收到的信息。
    他只记得自己落地时砸出的巨响,以及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出的那声:“黄濑!”

    17
    黄濑被送进当地一所医院,左腿膝盖十字韧带拉伤,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病房是双人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方边柜。他占了靠窗那一边,另一边空着,一到夜里房间就黑下去一半。床尾那边的墙面上挂着个电视,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总喜欢开着。电视的信号有时会出问题,解说员激动地嚷嚷到一半,就突然切换成电流杂音。
    每隔两三天,Daren就要去看黄濑一次,带着几样fans托送的礼物。最多的是花束,系着充满少女气息的缎带,卡片上手写的英文告白热烈甚或粗犷。其次是以零食为主的食物,通常被Daren以检验是否有人趁机投毒为借口抢去一半。偶尔也会有乱七八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小东西,堆在柜子里,等出院的时候一并带走。
    黄濑很惊讶,自己竟然在美国也有fans了。
    “这半年多你在杂志上露脸的次数也不少,有几本还确定了长期合作,虽然暂时上不了一线大刊,曝光率还算有保证吧。”Daren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手从自己带来放在边柜上的零食里捞过一袋薯片,扯开包装。
    黄濑非常自然地向着袋中垃圾食品伸出右手,毫无身为模特的自觉。左手手腕也在那天倒地时扭伤,此刻静静地平放在身侧,与左腿相伴。仿佛半边身体静静死去。
    “这段时间就算了,我会准备一份严格的禁食期食谱,等你恢复后实行。”
    黄濑原本只是象征性地用手指夹起两片薯片,听到这句话,立刻改为抓了一把。
    “……你别得寸进尺。”
    “反正不管怎样最后都要禁食的,不如趁着特殊时期抓紧机会该吃就吃。”他嘴里嚼个不停,一边还在继续说话:“你问医生了吗?我要在这里住多久?什么时候能回家休养?”
    Daren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这是在考虑治疗费用的问题吗?”
    “都说了我还是个学生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前两次的拍摄费用还没有结,我会直接用来付治疗费的。不够的部分我先帮你垫上,等你好了会有一堆工作等着你的,慢慢还把。”
    黄濑伸长手去够被拿远了一些的零食,眼睛睁大装出惊讶的样子:“压榨未成年人是不道德的!”
    “小子,你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好意思说自己未成年吗?”Daren拍开黄濑的手,拿起包装袋底部,将袋口对着自己张开的嘴倒了下去。
    他收回手,在医院床单上蹭了几下,想消除手心因人造香料而起的粘腻感。“在日本要二十岁才参加成人礼。”
    “你们亚洲人发育得真慢。”Daren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眼神也流露出同样的意思。再加上两手将包装袋揉成一团的动作,更具效果。
    黄濑被他这种眼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莫名想起场上那些明显比自己壮实的白人球员,答话的语调中便藏了不满。“你也算是半个亚洲人吧,Daren。”
    “总之,你好好休息,早点痊愈,之后有你忙的。”Daren将手中不规则的团状物准确地投入垃圾桶,又对着黄濑摆摆手。“我走了,过两天再来。”
    黄濑也和他挥手道别,笑着让他下次少带点吃的,反正最后能进自己嘴里的也没多少。
    房门被轻轻带上,因过于单调而显得空旷的空间再次恢复安静。黄濑拿起枕头边的遥控器将电视打开,体育频道正在转播橄榄球赛。他兴趣不大,对规则也一知半解,没多久便斜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离开这座城市赶赴下一个赛场之前,青峰去看望了黄濑。那天抵达医院的时候,黄濑正在打点滴,青峰推开病房虚掩着的门,就看到他百无聊赖地盯着吊瓶发呆。
    察觉到有人进来,黄濑立刻回过神,表情从茫然转为振奋,像是终于抓住一根能将他扯离空虚深海的救命稻草。
    两个人简短地打了招呼,青峰拎着一个透明盒子走到床边,将之放在边柜上。黄濑看了一眼,似乎是一份水果沙拉,他抬头微笑着说“谢谢”,便见青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青峰的身边就是椅子,可他好像并没打算坐下来,只是站在床边不发一语。左手抱臂,右手轻捏成拳抵住下巴,脸上是思考的神态,眼神逐一扫过黄濑被扎着针管的右手背,缠着绷带的左手腕和左膝盖,最后是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右腿。
    黄濑猜测对方是在担心自己的伤势,一阵暖意在胸腔的位置炸裂开来,随着心脏处流过的血液弥漫至全身。他回忆着从医生那里听到的伤情说明,打算拣出部分简单易懂的内容,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可黄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青峰突然说出的那句话噎个半死。
    “黄濑,你这样要怎么上厕所啊?”
    他脸色一变,暗想青峰的思维有时候还真难猜,支吾了几声,有些泄气地说:“我拒绝回答这种问题。”
    青峰终于在椅子上坐下来,打量的眼神仍然没有收回。他伸出手,捏两下黄濑的右侧上臂,又往对方单薄病号服下掩盖的胸膛戳过去。
    黄濑本能地想挥开他的手,可右手连着吊瓶,左手一动就疼,于是只能收拢两侧肩膀,极力含胸,想让自己缩起来。声音似乎也被闷在没有舒展开的肢体中,少了力度:“你别乱戳啊。”
    青峰没有理会他的抗议,手指在沿着胸前的肌肉轮廓戳,轻一下重一下。“你也太瘦了,那天和人把你抬去场边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么点肌肉难怪一撞就倒。”
    “那次是三个人一起撞的,倒了很正常啊。小青峰,你在你们队里也算单薄的吧。”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尽管隔着一层布料,被碰到的皮肤依然像是被点燃一般,腾起一簇又一簇看不见的微小火焰。“别戳了,会痒。”
    青峰停了手,将身体后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我总比你要好多了,也一直在练,早晚会不输他们的。”
    “我也练了啊。”他顿了一下,想尽量将后半句说得更理直气壮:“要不是会影响拍摄,肯定能更早练得和别人一样。”
    “那就别做模特了,都来美国了不如在篮球上更认真一点。”
    “再说吧,医院的账单还得靠多拍点片子付呢。”
    “你确定你现在的样子还能拍很多照片吗?”
    黄濑觉得有些莫名,不知道青峰指的是什么,好像并不是在说受伤。他想了想,记起来自己似乎两天没刮胡子,于是出声确认:“是说胡子吗?”看到青峰点头,他又继续说下去:“这两天大部分时间在打点滴,手不方便我就没自己刮。护士小姐倒是提出要帮我刮,可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我怕她到时候手也抖。”
    青峰像是来了兴致,左右看看,问:“你剃须刀放在哪?我帮你刮。”
    “不用了,反正在病房里又不出门,少刮几次没关系的。”
    “就这么干坐着也无聊,我找点事做。”青峰站起身,拉开边柜的抽屉探头往里看。
    “你可以看电视。我说,别翻我的东西呀。”
    电动剃须刀和洁面泡沫就放在第二层的抽屉里,青峰很快找了出来,又拿过医院的托盘放在黄濑身上。
    见状,黄濑就有些着急:“小青峰,你不能因为我动不了就无视我的意见啊。”
    青峰已经开始往他的下巴上抹泡沫,“你要是再说话,刮破了可别怪我。”
    黄濑只能闭嘴,眼睛紧锁住在自己下巴上移动的剃须刀,还有肤色偏深的手指。青峰的脸离得很近,呼吸就喷在自己的鼻梁上。他的动作介于专注和心不在焉之间,就像在给他自己刮胡子一样自然。将泡沫清理干净时,黄濑感觉到对方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可他并没出声。
    青峰将东西收好归于原处,回头看看黄濑,又皱了皱眉。当他拿起床边的纸巾往黄濑的下巴上凑,黄濑才感知到一阵不易被察觉的微痛,然后看到青峰手中的纸巾果然染上了一丝红色。
    “小青峰……”
    “啊……我也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还给你买了沙拉。”
    “你对模特的脸做了什么啊?”
    黄濑并没有生气,休息期间这么点小伤口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他只是觉得有点无奈,越来越搞不懂青峰到底是来探病还是来捣乱。同时,这种无奈中也掺杂了更为积极的情绪,比如高兴,比如满足。
    沙拉盒中只放了一只小塑料勺,青峰出去问护士又要了一只,黄濑平时在医院吃饭用的那种。青峰终于打算在吃东西的时候安静地看会儿电视,两人便看着体育频道的篮球比赛,分食一份水果沙拉。
    黄濑的两只手都不太方便,只能由青峰喂他。塑料勺和医院的金属勺相当好区分,青峰用塑料勺往自己嘴里送进去一口,又换做金属勺喂给黄濑。
    黄濑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家里人给自己喂饭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记忆,完全寻不见踪影,长大以后似乎就没有了这样的经历。他小心地张开嘴,便听到青峰不耐烦地说:“嘴张大点。”
    还好比赛非常吸引人,那种别扭的感觉很快就被抛在脑后。两个人都沉浸在激烈的竞技氛围中,十分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有水果在齿间断裂的清脆声响。青峰已经不用回头,手往后一伸,就能停在差不多的位置,让黄濑可以用嘴接过勺中东西。赛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青峰的动作也越来越快,黄濑一开始也没注意,不管嘴里是不是空的只要金属勺伸过来就接。几次之后,他的嘴便被塞满,咀嚼的动作变得困难,而青峰还在继续之前的动作。黄濑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提醒,同时将勺往回顶。
    青峰嫌他吵,回头想叫黄濑闭嘴,看到对方鼓鼓的腮帮时却一下愣住。
    “黄濑,你现在吃相怎么这么难看?”
    黄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努力加快咀嚼和吞咽的速度,好开口辩解。
    青峰收回手,顺势将盛着一块西柚的金属勺放进了自己嘴里。
    这回换黄濑愣住了。
    “小青峰,你用的是我的勺。”
    “好像……我早就忘了换过来了。”青峰说得漫不经心,又从盒子里挖了一块芒果。
    “算了。”语调中又有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就这样吧。”黄濑听见自己说。
    电视中的比赛还在继续,第四节的精彩程度更胜过前几节。刚才被转移开的注意力又立刻倾注回去,话语声再次停歇。
    青峰手中的沙拉还余小半盒,一只金属勺一次又一次挖走其中色彩相异的块状物,在空中划出两条透明弧线,直至盒子里变得空无一物。

    18
    黄濑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月。本想早点出院,Daren总恐吓他提前出院以后可能得永远告别比赛,一个人在家休养也容易出各种状况。最后没忘了强调:“先说好,我可没时间天天去你家照顾你,我很忙的。”
    黄濑动动左手手腕,还有一点疼,但应该不会影响日常动作。于是他又加大了动作幅度让对方看:“已经没什么事了,有拐杖就没问题。”
    Daren摇头,眼神更加认真:“这里不是日本,也不是你学校所在的城市,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家人和校方都帮不了你,你只能麻烦我。这段时间老往这里跑,我个人的工作和私事也多少受了影响,你不会不知道吧?”
    黄濑没料到对方会用这个话题来压他,一时语塞,片刻后垂下眼睛回答:“我明白了。对不起。”
    Daren伸手弹他的额头:“明白了就乖乖在医院好好养伤,早点痊愈,恢复工作让我赚更多的钱。真是,非逼着我拿这种事压你才肯听话。”
    于是黄濑在医院多无聊了三个星期。由于行动不便,平时能供他消磨时光的娱乐除了翻杂志看电视,也就只剩睡觉了。之前因为密集的训练和拍摄工作所积累的疲劳逐渐消解,到了后来,脸上的气色甚至比受伤前要好上许多。
    又一次睡饱之后,黄濑坐起身,舒展开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早晨清新的空气混合了露水蒸发而起的湿意,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钻进来。阳光一格一格爬过,白色床单被染上金色条纹状的光斑。
    他在光与光的间隙眯起眼,难得地享受起这份久违的慵懒。好像日子这样缓慢而简单地流过也没有什么不好,好像匆忙奔走了漫长时光之后终于懂得停下来歇一歇。


    青峰如果在临近的城市比赛,也会抽空过来看黄濑。两个人聊聊不着边际的无聊话题,对比赛却避而不谈。
    黄濑在电视上看过几次转播,青峰在赛场上的表现可圈可点,与失误绝缘。可往往在他状态渐佳之际,就被教练换下场去,让其他白人球员在胜局已定的后续进程中大秀绝技,将赛场变为表演的舞台。
    明明已经到了场上,脚踏光洁的地板,让自己的汗在灯光汇聚的空间中蒸发。却总不能尽兴,永远没有机会在最后一秒投入关键的那一球。
    黄濑非常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出院前的最后一次见面,青峰提议去住院楼背面的空地走走。如果能弄到篮球,再练练运球,免得黄濑这段时间在病房里关废了。
    黄濑正站在窗前,百叶窗收起在窗框上缘,窗玻璃向外推开,午后有些燥热的空气不断涌进来。楼下有护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伤者,脚步悠缓,漫无目的游走。他拿着手中的拐杖在青峰眼前晃两下:“一手拄拐一手运球算行为艺术吗?”
    “至少原地拍几下找找手感,这么长时间你还真闲得下来。”
    “我都有多久没能睡到自然醒了,这种机会要珍惜。”
    他将拐杖往墙边一靠,回头看了眼虚掩的病房门,拜托青峰去把门关上。
    青峰直视黄濑半秒,又低头去看他的左膝,然后边往房门走边说:“今年的选秀都快开始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青峰背过身去的同时,黄濑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和一个打火机,门一关好,烟也点燃。“反正要等我完全恢复的话,”他叼着过滤嘴说完前半句,又用手指将烟夹开,继续说道:“肯定来不及,好好准备明年的选秀算了。”
    青峰又往窗边走过来,劈手夺过黄濑正要往嘴边送的烟,塞进自己嘴里。“都弱到被撞进医院了还抽烟,真不自觉。”
    “小青峰你不是也很不自觉吗?真没说服力。”
    “能和我比吗你?”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本意中也不含任何贬低意味,可黄濑却像是被刺到一般,怔怔地看着青峰。看他吸着从自己嘴边抢走的烟,稀薄的白色气体笼罩他的半边侧脸。
    黄濑再次将目光投往楼下,刚才的护士与伤者不见踪影,或许已经回到病房休息。他拿过靠在墙边的拐杖握紧,再没有其他动作,只盯着下方无人的空地说:“也是,现在这样怎么能和小青峰比呢?”
    不等青峰接话,他便摸去刚才那一句语气中微妙的异样,笑着提议:“等你抽完,下楼走走吧。”
    
    黄濑的恢复情况不错,但等他又能拿着球开始练习,这一年NBA选秀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受伤期间送过礼物的fans通过Daren得知黄濑康复的消息,于是又来一轮砸钱活动表示祝贺。黄濑挑了个休息日去工作室拿礼物,不能长时间保存的食物都被Daren解决了,尚未凋零的花束都好好地插在花瓶里,剩下能让他带走的大多被装进礼物盒,不算太重,但占了不少空间。
    晚饭后,黄濑坐在租住的公寓客厅里拆礼物。不断重复的单调动作让他颇感无聊,便给青峰打了个电话,开着免提聊天。
    有支球队挑中了青峰。虽然在上个赛季中,这支球队的排名位于中上游,但舆论普遍看好他们成为下一匹杀出重围的黑马。青峰并没有和球队签约,打算再做一年下课练球上课补眠的学生,继续参加下一年的选秀。
    听到这个消息时,黄濑正拆到一份有些诡异的礼物。金属支架撑起一个黑色球体,他拿过刚才随手放在一边的包装盒,发现上面写着“星空投影仪”这样一个名称。也不知道是被东西惊到还是被听见的消息吓到,他语带讶异地问:“为什么不签?这球队不错啊。”
    电话里,青峰的语气依然平静,经过电流处理的声音收了免提扩音的影响,比平时来得粗糙,像是带着凹凸不平的颗粒。他说:“那队里没有我喜欢的球星,没意思。”
    黄濑拿起手中的球体翻看,客厅里还开着灯,他便放弃了打开开关试一试的想法,将它随意摆在手机旁边,继续拆下一份礼物。聊天也没有停下,“那明年我就能和你一起参加选秀了,看我们谁进的球队更强。”
    “靠球队有什么用?一对一你还是赢不了我。”青峰话语中那份理所当然的傲气从未变过。
    “不管是球队比赛还是一对一都不会输给你的,等着瞧吧。”黄濑将手中的透明塑料纸用力揉成一团,扔进放在角落的垃圾桶。
    电话另一边的青峰好像在笑:“这么长时间没碰篮球了,还真敢说啊。”
    “我已经开始练球了。”黄濑开始动手拆最后一份礼物,看着在地上茶几上摆了一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东西,头疼要将它们放在哪里。
    “不说了,我上一场比赛的转播要开始了。”
    原本安静的背景音多了点嘈杂,像是通话的对方从房间走到了开着电视的客厅。
    “比赛不是都录了视频吗,你还要看转播?”黄濑这样说着,自己却开始在混乱的客厅里寻找电视遥控器。
    “听听别人怎么解说。”电视的动静又大了一些,传过来些许被中途截断的破碎词句,换台的声音。
    “小青峰,你居然会这么想听别人的评价了……”
    “啊,已经开始了,先挂了。”
    没等黄濑问到转播比赛的具体频道,电话便被挂断。他用遥控器换着台一个一个找,换到第七次的时候就找到了。
    比赛刚开始,青峰没有上场,坐在场边面带无聊地看着自己的队友。黄濑便开始整理拆出来的那堆礼物,打算将大部分都拿进卧室,放在有些空的书架上。每当听到解说员提及青峰所在的球队换人,黄濑就要跑出来看看,发现青峰仍然没有被换上去,又回到卧室继续手上的事情。
    比赛第二节的后半段,青峰终于上场。除了茶几上的星空投影仪,别的东西都已安排好摆放的位置。黄濑在沙发上坐好,开始认真看比赛。印象中,几乎每次见到青峰打球,都会觉得他比上次更厉害了,自从到了美国,这种感觉更加明显。这里有全世界最专业的教练,水准最高的球员,即使再怎样野蛮成长,也不用再担心短时间内变得无人能敌。
    唯一令人感觉不快的,无非是那点偏见。
    未等第三节结束,青峰就被换下了场。他黑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走到场边,黄濑似乎也被这种情绪感染,没有耐心再看下去。
    他关了灯,对着说明书摆弄没有收起来的星空投影仪,接上电源,放入软件,开关开启。
    天花板上出现了无数光点,细碎斑驳,像亮起在远方的一束束灯光。
    电视仍然开着,屏幕投射出的光对影响了头顶上方一部分的模拟星空,光点被诡异的色彩吸收,像黑洞。
    比赛还在继续,而黄濑却调整了投影仪的方向,让那片人造星空重现在电视所在的那一面墙上。光点模糊了屏幕,人影变得绰约。黄濑的眼前是看似浩渺无垠的光带,脑海中则回忆起刚才青峰的一个个动作。
    他对着空气抬起手,起跳,手腕利落勾下。落地,转体,右手横向挥过虚空,左手接过,像是真的接到了传过来的篮球,避开对手运球突围。
    自己的影子也出现在墙上,不连贯的光点勾勒出轮廓,随着他的动作变幻闪烁。仿佛无数盏细小的聚光灯正照在黄濑的身上,交织成只属于他的庞大舞台。
    他一遍一遍地模仿着,对着自己的影子进行修正,直到瑕疵完全消失,直到能够完美再现。而曾经见过的那些厉害的人,那些厉害的招数,也纷纷在眼前不断回放。痊愈不久的身体还不太适应过大的运动量,他开始根据自己的感觉调整动作,将若干年来从别人那里学到的东西拆解拼接。
    布满光点的墙上仿佛出现了许多个人影,他们做着同样的动作,却各有特色,互不重叠。渐渐地,人影逐一减少,凝聚融合,再次归于一体。
    光中暗影所表现出的姿态,再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甚至不同于上一秒的自己。


    几个星期之后,伤愈的黄濑迎来重返赛场的首战。观看了那次比赛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叹:Copyboy黄濑凉太终于有了不同于任何人的、只属于自己的篮球风格。

    TBC

---此回复由炎蚀在2012-8-27 23:55:50编辑
---此回复由炎蚀在2012-9-8 22:31:2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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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发连载]Re:
26
炎蚀 2012-08-20 20:58:03

引用 樱若蝶舞 在 2012-8-17 0:28:09 时发表的内容:

楼主写的真的好好啊~
人物心理把握的不能再棒!!
当aho峰说出“黄濑,你的耳朵在流血”时,真的是和文中的小黄一起心跳停止。。。



谢谢
因为心理描写偏多一点,大概会很闷orz别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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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7
sandapao 2012-08-22 09:27:48

小黄的膝盖还是中箭了....吗?
看得我好心痛啊

两个人相互鼓励好励志!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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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8
波风氷 2012-08-22 15:09:32
心理描写各种美好~这种淡淡的温馨发展也很妙~
看到二黄为了适应美国的篮球竞争所做的努力没有得到回报貌似还有下滑趋势各种心痛QAQ
所以说这文要进入虐区了吗TAT
吾人好想看到二黄在美国球场上KILALA闪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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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9
炎蚀 2012-08-27 23:57:45
To sandapao
嗯,该来的还是会来,于是就中箭了|||

To 波风氷
膝盖中箭是为了撒糖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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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30
sandapao 2012-08-28 01:16:57

中箭虽然很痛,但撒的糖好美味(ˉ﹃ˉ)
喂沙拉、共用一个勺子、包括小青峰漫不经心(?)的回答,气氛暧昧又美好...细节描写太抓人了!(重头回去再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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