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从飞机上下来后，黄濑都处在一个有些恍惚的状态。

“黄濑机长！你的手提包。”

“哦，谢谢你。”黄濑对同机乘务员小姐露出习惯性的笑容。

“那个……机长？”

“怎么了？”

“你休息一吧。”连同事都看出黄濑自从飞机上下来，脸色就不大好。也难为他，长途驾驶，还在飞机上遇到那么难缠的客人，是她也不会有好脸色。

“嗯。”

黄濑突然拍了拍自己脸颊，“我没事。”温柔对着对方一笑，转身离开。

只留下看得愣住的乘务员小姐。

——也许自己是应该休息一下。回国后申请一个长假好了。

刚坐上计程车，手机突然响起。

“Hey，黄濑，来美国也不说一声。”熟悉的声音像是吼出来似的。

“小火神，我都还没找你，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听到老朋友的声音，黄濑紧绷的神经似乎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自从上了大学后，旧时的队友和前辈基本都各奔东西。有些甚至离开高校后，就没再见过了。某一次出差，在美国街头偶然遇到火神。当时如果不是对方喊住自己，真的认不出那个一头灰、刚刚从救火现场出来的人就是火神。

“这次打算呆多久？”

“就两三天吧。小火神要请我吃饭？”高中曾经的对手，后来成为朋友的角色转换，虽然毕业后大家从事不同的工作，但还是会偶尔约出来切磋过球技，输赢对彼此来说，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吃饭就免了。喝一杯的话还OK。”

“切，小火神真小气！”

“黄濑，你都几岁了。”

“小心我光是喝，就能把你喝穷。”

夜幕降临。

纽约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了。

光怪陆离，灯红酒绿的街头飘散着颓靡的气息。

换下白天严肃的机长制服，穿上便服的黄濑样子看上去更加年轻，跟高中时的样子几乎无差。

还没推开跟火神相约酒吧的门，肩头就被陌生的女子搭住了。

“哟，那么年轻的小弟弟，怎么一个人偷偷跑来夜店了？”一股刺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就不怕……被查身份证？”

陌生女子周围的同伴们听了，起哄大笑。

黄濑忍住心中的不适，轻轻拿开那只涂满鲜红色指甲油的手，礼貌地说：“这位女士，我赶时间。”

再次推开的门，又被那个女子按回去。

“小弟弟，陪姐姐喝个酒吧，我请。嗯？”说着竟越来越靠近黄濑——

“喂，前面的，让开。”

低沉，磁性的声音兀然响起。

听到声音的瞬间，黄濑感觉到头皮一阵发麻。一回头，果然是那个白天心心念念想忘掉的人。黑夜中，青峰正揽着一个穿着打扮相当性感火辣的女士，微微眯起的双目正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果然是你，口味还是那样重。

黄濑一扫而过青峰怀里的女士，不出所料的巨乳。

“喂。没听到我说什么吗？”

那群人本来还想继续缠着黄濑，但看到青峰凶神恶煞的样子，似乎再不走就会一脚踹飞自己，赶紧找个借口就开溜。

在夜店门口，永远不要得罪一个光是气息就让你感觉到威胁的人。

“机长，还不进去？”同样换下正装的青峰，穿着休闲西装，胸前的纽扣随意解开，深蓝色的衬衫下露出结实的胸膛，“还是说……我会错意了？把你的桃花赶走了？”

萦绕在鼻尖，是对方陌生而熟悉的气息。

黄濑稳住自己的声音，笑着说：“没想到青峰警官也来这种地方。”黑夜很好地覆盖住他唇边的苦意。

“连黄濑机长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语调都含着调笑的意味。

“大辉，快进去吧。很冷耶。”撒娇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流，女伴软绵绵地蹭着青峰的手臂。

“那黄濑机长，我先进去了。”说完，青峰揽着女伴的肩头推门走进酒吧。

望着那两人相拥而入的身影，黄濑也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

“喂！黄濑，干嘛不进去？”

直到火神拍了拍自己后背。

“这不是在等有人来付钱才敢进去嘛，小火神。”转头冲着火神狡猾一笑，黄濑已经把脸上的情绪收拾干净。

连同心里的，也收拾干净了。

4 
 
 
剧烈的重金属音乐刺激着耳膜。声音一下一下，直接捶击在心脏上。 
似乎整个人都迫不得已震起来了。 
昏暗的灯光下，舞池中男男女女热舞缠绵，一旁的卡座上酒瓶林立，酒池肉林。
 
“小火神，我们找个包厢聊吧。”估计青峰和女伴就在这些卡座里头。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想让火神和青峰碰面。毕竟火神还不知道……
 
“诶？黄濑，你没事吧？”火神很是意外，“是谁第一次下夜店的时候跟我说，不坐吧台来什么夜店的？”
“今天想跟你聊聊天嘛，小火神。” 
“……别恶心。” 
 
结果两人还是在吧台坐下了，来得太晚包厢早就满座了。 
吧台里舞池中心比较远，昏黄的灯光下人影憧憧，细碎的人声交织成一张网。似乎在一下，接一下地收紧，勒得黄濑透不过气来。
 
现在两人的生活都在正确无误的轨道上。如果可以的话，黄濑想一直避开跟青峰的接触。
尽管这条轨道跟当初所设定的，早已南辕北辙。 
 
“黄濑？黄濑！”火神张开五指在黄濑眼前晃了晃。 
“啊。” 
“要点什么酒？” 
还没等黄濑反应过来，一个侍应生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这杯红酒是32号桌的先生给您点的，请慢用。” 
 
“……”黄濑扫视了四周，目光与坐在角落的青峰怃然撞上。 
两人隔着迷离的灯光，很近，也很远。 
对方端着酒杯，怀里抱着软若无骨的美女，目光却在毫无遮掩地打量着他。
那视线在黄濑的身上一寸，一寸地描摹，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黄濑赶紧错开青峰的目光，正想招呼火神要不换场时，身边的友人已经不见了。
 
“火神？” 
看到青峰的，不仅有黄濑，还有火神。 
“……喂！青峰！”火神已经拿起酒杯往青峰那桌走去了。 
 
——糟了。 
——火神不知道青峰失忆的事情。 
——不能给他们碰上。 
 
“你这家伙，那么久时间没见，还是那样讨人厌。”火神已经坐下来了。
 
——来不及了。 
黄濑一步一步走近他们，脚上像灌满了铅水。 
 
“黄濑！你快过来啊！”火神回头看到黄濑还在那里磨磨蹭蹭，朝他吼了几句。
等黄濑不得不面对他们碰面的现实，坐下来后，青峰往他杯子里倒了大半杯酒，笑着说：
“黄濑机长，迟来的自罚一杯，没问题吧？”青峰笑着把杯子递到黄濑面前。
“喂，青峰，一见面你就欺负自己老朋友，太不厚道了吧？”火神用力捶了青峰一下。
 
——青峰会有什么反应？ 
黄濑看着两人，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掉了。 
——他会不会问火神是谁？怎么那么自来熟？ 
——还说，他会问……自己这个今天才刚“认识”的机长，什么时候成为他的老朋友？
 
“火神，”青峰回敬了火神一拳，“你才是不念旧，我跟你认识那么久，你倒是帮着别人。”
 
——诶？ 
黄濑睁大眼，错愕地看着青峰。 
比起那句像利针一般戳到心脾的“别人”，一个摆在黄濑面前的事实让他不得不接受……
青峰记得火神。 
 
“你来美国多久了？”火神碰了碰青峰的酒杯。 
“没多久，过几天就走。” 
“哪天有空？” 
“哈？想请我吃饭？” 
“还记得高中WC比赛前，你把球鞋借给我了吗？比赛打完，球鞋有些脏得……当时不好意思还你。来美国后，终于给我找到跟那双一模一样的。”
“哈哈哈！你要是穿着我的球鞋还输掉比赛，我可绕不过你。” 
“果然。” 
“什么？” 
“过了那么多年，我还是讨厌你。” 
“彼此彼此。” 
 
黄濑听着两人谈笑风生，却听不清他们的内容。 
耳际一阵轰鸣，仿佛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冲击着耳膜。 
 
…… 
“阿大这次大脑受到比较严重的撞击，医生说可能会影响到一部分的记忆。”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会忘记一些东西。不过不影响正常的生活。” 
“什么……” 
“就是，选择性失忆症。” 
…… 
 
——小桃，原来你当时说的情况，就是这样一回事。 
 
小青峰只是忘记自己而已。 
-TBC-

5

很多时候，黄濑都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绵长的梦。

梦里头有很大的太阳，篮球架下的少年还在碰撞着年轻的肉体，汗水沿着额发洒在地上，很快就蒸发殆尽。

“再来一次！小青峰！”梦境里的少年固执地摇着头，一头金发泛着汗水淋淋的光泽。

“麻烦死了。”那个人从黄濑身边带球而过，两三步上篮。高大的身影罩在黄濑睁大双眼的脸上，仿若神祗。

遥远，不可接近。

“发什么呆。”球拍到黄濑脚下，“快点，不是说再来的吗？”

“嗯！”

那份温柔不溢于言表，却日日夜夜渗透进黄濑抽枝拔节的成长中。

“黄濑？”

“诶？”

“怎么来酒吧老是在发呆？是不是刚下飞机太累了？”连火神也察觉到黄濑不对劲了。

脸上突然被冰了一冰。

抬眼看到青峰把酒杯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玻璃上的水汽顺着黄濑的下颚线滚落，一路划过脖颈，没入领口。

黄濑接下酒杯，冲青峰勉强一笑，一饮而尽。

似乎同时一口气，把跟眼前人的回忆咽下咽喉。

“你们慢慢喝，我们有事先走了。”青峰招呼侍应生把账单结了，起身搂住女伴，离开了卡座。

“喂！青峰！”火神喊了几句，青峰和女伴早就消失在人流中。

“那家伙抱着美女，溜得还真快。”火神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黄濑，要不先回去吧？今晚看你一副神游太空的样子。”

黄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嗯。”

因为青峰结过账，两人便直接绕过热舞的人群，离开酒吧。

离门口还十米不到，一声枪声倏然响起。

“啊啊啊啊！！！”

尽管音乐声很大，但还难以掩盖这一下划破喧嚣的枪声，人群爆发出尖叫，开始往门口疯狂的推挤。

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惊慌失措下都往大门挤，一时间都压在门口处。尖叫声、哭声响成一片。

如果不是火神用力稳住自己的肩膀，黄濑差点被后面挤上来的人推倒在地。这样的场面下要是跌倒后，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眼看前门快要被越来越多的人挤压着，大家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根本无法出去，火神大声地在黄濑耳边喊道：“我们走后门！”

两人逆流而行，衣服都差点被扯掉，还好是火神常来的酒吧，推推挤挤间终于来到人流比较少的角落。

“弯着腰走，”受过消防队专业培训的火神回头冲黄濑说，“小心流弹。”

——刚刚枪声响起的时候，小青峰他们离开了吗？

——他们没事吧？小青峰……他安全吗？

脑内闪过一幕幕令他额头冒出冷汗的可怕设想，黄濑用力拍打自己脸颊，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跟在火神身后，摸索前进。

两人摸着桌腿，在昏暗的灯光和惊恐的呼声中，一步一步靠近后门。

当后门推开后，一股清新的夜风扑面而来。

两人彷如重获新生。

刚出来就听到警车由远而近的声音，估计不一会儿警察儿就到了。火神拍了拍黄濑的肩头，“那你先回酒店吧。”

“嗯。你回去也小心点。”

酒吧的后门设在一条小巷里。跟灯光炫目的前门相比，只有一盏高高的路灯照出门前的几尺地方。日久失修，偶尔还会“兹兹”地一闪，一闪。

黄濑把快被皱巴巴的外套脱下，搭在肩上，准备走到大路上打车。

忽然！

一股外力把黄濑拽进一旁的小巷！

宛如一头矫健的猎豹扑倒猎物般迅猛，黄濑瞬间被黑影摁在墙上，嘴巴被死死的捂住，双手被压在头顶上。

“唔唔唔……”

视线一下子被黑暗覆盖，惊慌下黄濑伸脚一踹，赏了对方几下。激烈的挣扎中，粗糙的墙壁快要把桎梏在上面手腕蹭破皮。

只听到对方闷哼一声，却加大钳住黄濑的力道，快要把他的手腕给生生捏碎了。

黄濑睁大眼，想凭借着街灯的余光看清来人。

而当他认出眼前的那张脸，顿时止住了一切挣扎。

黑暗中，青峰皱着眉，咬着牙，似乎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狠狠地盯着黄濑。

煞白的灯光漏进巷口，映出他那张血色尽去的脸。

被捂住的嘴巴一阵濡湿，铁锈的味道包裹住黄濑愈发急促的呼吸。

一滴，又一滴的血沿着青峰的手臂滴落，渗进黄濑的嘴里。

6

“闭嘴。”青峰的嘴唇贴近黄濑的耳朵，红酒的气味还残留在呼吸间，微醺。

黑暗中，心跳声格外清晰。两人的距离很近，青峰说话时唇角隐约擦过黄濑柔软的耳垂。呼吸声灌入体内。

——啊，多久没有跟小青峰如此靠近？

还记得在帝光时，自己每天缠着小青峰1 on 1。虽然嘴上叨念着“烦死了”“不打了”“最后一次了！”但还是会陪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黄昏的球馆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干净的地板上躺着两个少年，头靠着头。篮球在他们身边弹动，一下一下，渐渐平静下来。闷热的空气中，唯有两人大口大口的喘气声。

“我……”黄濑一把抹掉额上的汗水，“我明天一定能拦住你的！”

“哈哈哈！好啊，”青峰坐起来，伸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我等着。”

而那只熟悉的大手，现在正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

直到警车渐去的声音响起，青峰才放开黄濑。

“嘿，你这个警官怎么还怕警察？”被松开的黄濑揉揉有些发疼的手腕，看着有些懊恼的青峰，突然想发笑。

“我是怕纽约的警察。”青峰把外套脱下，手臂上伤口不断渗出的鲜血把深蓝色的衬衫染成褐色。

“刚刚的枪声跟你有关？”冷静下来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在脑内重播一次，黄濑敏锐地察觉到青峰今晚会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

“这里不方便说话。”血迹晕开一片褐红的衬衫被青峰脱下后，绑在手臂的伤口上，暂时止住了血。

伤口虽然看上去很吓人，但不是很深，应该是刀伤。

黄濑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枪伤。

如果是枪伤，又是伤在手臂上，很可能会伤到神经。青峰的手，可是能做出任意投射姿势的手。

尽管黄濑已经不确定，现在的小青峰还有没有继续打篮球。

“走吧。”把西装直接套在赤裸的上身，青峰走出了黑暗的小巷。

“你去哪里？”黄濑跟在后面，忍不住问。

“机长，我要回酒店了。你自便吧。”对方头也不会地说。

几分钟后……

“喂，你干嘛跟着我？”终于受不了的青峰转身冲黄濑吼了一句。

“那你刚刚为什么突然把我拉进暗巷？”

虽然青峰的皮肤较为黝黑，但黄濑还是察觉出对方脸上稍微泛红，“我……刚刚躲在暗巷里，看到你朝这边看了一眼，以为你……”

“噗！以为我看到你了？”

“啊啊啊，”青峰转身继续走，不想正面这个误会，“是的，我以为你发现我躲在里面了。”

——抱歉，小青峰。当时那么黑，我真的没察觉到你。

“青峰警官，你就这样把女伴丢在那么混乱的酒吧，不管了？”

“放心，那个女人从大腿边拔刀的速度比我还躲得快。”

“诶？”

“我刚刚没说吗？今晚有个跨国犯罪的头目会在酒吧冒头，那个女的只是我打开他们包厢的钥匙。不过估计是线人被截住了，有个侍应生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就突然撩起裙子、抽出匕首捅过来。还好我闪的快，不然那一下就不是擦过手臂而已了。”

“那枪声……”

“她看我要跑了，就直接开枪了。”

“那你为什么看到警察还要跑？”

“你以为全天下的警察都是一家亲？国际刑警要在别人场地办事，手续光是审核批复就要好几天。我这次临时收到线报，就先斩后奏了。要是被逮到，估计就要跟当地的警察有得折腾。”

“那你为什么……”

“喂！”青峰突然站住。黄濑差点直接撞上他的后背。

“我说，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那你为什么都回答我？为什么都告诉我这个今天才认识的人？”

 “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对你讲这些……” 青峰转过身，定定看向黄濑。在对方明亮的眼底，看到了有些迷惑的自己，“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一瞬间，黄濑被这句话刺激得脑海一片空白。

仿佛失忆的人，不是小青峰，而是自己。

“小青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喊出那个昵称，“来我住的地方处理一下伤口吧。我好歹受过医护培训。”

7

把青峰带会酒店后，黄濑用内线电话打给酒店总台，要了一个医药包。

“等一下有人敲门，你先躲在洗手间里。”黄濑把领带脱掉，扔在床上。

青峰一进来，就把自己陷在柔软的红沙发里，听了这话勾起唇角，懒洋洋地说，“机长是怕被别人看到你带男人回来了？”

黄濑瞥了他一眼，“我是怕别人发现这里藏了一个受伤的国际刑警。”

青峰抬了抬眉，没说话。

“坐到床上去。”

“哦。”

 “把衣服脱了。”

“哦。”

青峰坐在床边，乖乖把外套脱下，露出赤裸的上身，尽管在昏暗的光线中，肌肉的线条依然清晰。室内暖暖的灯光下，黄濑看到临时用来扎住伤口的衬衫，已经被外渗的血染得惨不忍睹。

他吸了一口气，挽起袖子，站在床边，俯下身解开伤口上的衬衫。

“嘶……”衬衫擦过伤口时，青峰倒了一口气。当黄濑抬眼看向他时，却不能从对方表情中看出一丝痛楚的神色。

只是，黄濑默默把手上的功夫放得更轻柔。

还好伤口不是很深。黄濑仔细端详了一下，又从随身携带的行李内拿出一条毛巾，塞到青峰怀里。

“干嘛？”

“咬住。”

“啊？”

还没等青峰把毛巾顺从地咬在嘴里，黄濑就把消毒药水擦在伤口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不出所料，一连串的低吼声炸开。

“你到底专不专业的？”毫无心理准备下痛得喊爹叫娘，青峰咬着下唇，气恼地瞪着黄濑。

“嫌我不够专业你怎么不去看医生？”

“能光明正大去看医生，我早就去了！”青峰转过头，撇撇嘴不乐意地嘟囔着，“医院还有大胸脯的洋妞护士——啊啊啊！你要杀人啊？轻一点行不行啊？！”

“抱歉哦。我可没有大胸脯的洋妞护士温柔呢。”

“你这是报复！”

“是哟。”

“你！”

虽然上药包扎的过程各种争吵和斗嘴，最后还是顺利处理好伤口。

“这几天不要吃煎炸和容易上色上火的食物，也不要吸烟喝酒，也不要进行激烈的夜间活动。”黄濑板着声音叮嘱到。

青峰低头看着手臂上被心细包扎好的伤口，突然抬头冲黄濑一笑，“机长，什么是夜间激烈活动？”

“就是不要上酒吧，不要飙夜车，不要……” 一直弯腰收拾医药包的黄濑，这才觉察到青峰言下之意，猛然抬起头来，瞪了瞪笑得一脸狡黠的人。

“是不是……”刚刚还坐在床上的青峰突然站起身，用没受伤的手一把揽住黄濑的腰，暗中使劲，一下就把对方拉到自己怀里。嘴唇贴近黄濑左耳上的耳环，低声说，“是不是这样的活动……？”

突然被青峰按在怀里，黄濑一下子就僵直了，等他发现两人越来越接近的呼吸，才反应过来。可当他瞥到压在彼此之间的，是青峰刚刚包扎好挂在脖子上的手臂，又把用力推开他的想法压抑住。

在黄濑想到对策前，青峰已经想到下一步。

他一手揽住黄濑，连同自己一起摔在身后柔软的床上。

淡黄色的床头灯映出床单上两个相拥的身影。

脑海内闪过无数次“推开他”“踹他”“揍一拳”想法的黄濑，最后面对青峰埋在自己脖颈间的脑袋，只剩下呆若木鸡的反应。

“喂。青峰警官，你很重耶。”黄濑试图避着对方的伤口把他推开。无果。

“呐，黄濑机长。”贴在黄濑脖子一侧的嘴唇突然动了动。

“你能不能先起来再说话？”那许久没接触过熟悉的体温，那揽住自己的手臂，还有萦绕在呼吸间灼热的气息，让黄濑身体也不受控制地炽热起来。仿佛自己不是躺在酒店的床上，而是躺在16岁那年被夏日烤焦的篮球场上。

“你是不是……”声音愈发低沉，轻声，“有什么……瞒着我？”

“我……”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撞得黄濑心头泛起一阵酸楚，苦涩。

从小青峰失忆到两人重逢的现在，不知道有多少次，黄濑差点把真相脱口而出。但最后又生生咽下肚子。

此时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两人的距离是如此的近，似乎连阔别数年的距离，也一下子在感官间无限缩小。

黄濑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的余光只能看到埋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小青峰，你真的忘记了我吗？我可是一直憧憬着你的黄濑凉太啊。”

当黄濑把深藏在内心的话吐出的瞬间，耳边却传来沉沉的鼾声。

8

如果不是肩头那张眼底泛着疲惫的睡脸，黄濑真想一拳把他揍醒。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来的话，最后却消散在对方的鼾声中。

“真是的……”黄濑小心地把青峰从自己身上挪到床上，侧身托着脑袋，盯着那张让人来气的黑脸，“小青峰，真是一个大笨蛋。”说完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头，在对方连睡觉都微微皱起的眉间，轻轻戳了戳。

半夜。

酒店走廊。

“黄濑，如果你不给出合理的理由，让我打断工作来听你的电话，别怪我马上挂掉。”绿间不客气地说。

“小绿间脾气还是那么差，小心吓跑病人哦。”

“1，2，——”

“好啦好啦，别挂！真的有事情想问你。”黄濑的声音难得认真起来，“一般刀伤处理，我用了……”

黄濑把自己处理青峰的伤口的步骤，详细地跟绿间说了一遍。尽管绿间听完黄濑的描述后表示“放心，这点伤死不了的”，但黄濑还是揪着他问了许多零零碎碎的护理问题。

虽然十几分钟前，黄濑才跟青峰说过什么嫌自己不够专业就看医生，但真的等那人睡着了，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担忧，打国际长途跟现在是出色外科医生的小绿间咨询。

最后绿间终于受不了了，“黄濑！我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小绿间，”一直问东问西的声音突然消停了，“我遇到小青峰了。”

“那家伙受伤了？”

“嗯。”

“也该猜到。只有他的事情，你会那么在意。”

“小绿间真不可爱。”

“再见。”

——嘟……

青峰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

身为刑警的他马上警觉起来，“腾”一下坐起身。

“哎呦！”

一连串动作拉扯到青峰胳膊上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

“我劝你躺回去。”黄濑拎着一袋早餐走进房间。

“让我想想……”青峰低头看到自己包扎过的手臂，再看看顶着两个黑眼圈依然是万人迷的黄濑机长，试探地问，“机长，那个，”他难得不好意思看向别处，“我昨晚是不是干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原来他不记得包扎后的事情了。

原来他没听到那句话。

黄濑说不出什么滋味。到底是松了一口气呢？还是无法找到出口的失落？

“我跟青峰警官只是萍水之交，就算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也是无心之失，不用放在心里。”黄濑垂下头，额前的刘海顺着动作滑下，挡住了眼里的情绪。

不知道对方的哪一个词，还是不经意流露的哪一丝的情绪，让青峰顿时浑身上下感到万分的不爽。

“既然机长都这样说，那我也不必在意了。”他听到自己冷漠地朝黄濑落下这话。

“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会议。酒店我续订了一天，你不必急着退房。”

“诶？你晚上不回来了吗？”话刚说出口，青峰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房间本来是航空公司给黄濑订的单人间，自己睡在这里已经占了他的床，就算他想回来，难道跟自己这个粗汉子挤一张床不成？青峰环视了房间一周，估计昨晚黄濑就睡在那张短短的沙发上。

光是想象眼前那么优雅漂亮的人，因为自己而不得不蜷起修长的腿，缩在一张小沙发上睡一晚上。青峰恨不得立马把自己刚刚不经大脑的话吞回去。

黄濑了然地笑了笑，提起自己的公文包离开了房间。

只留给对方一个不带感情的背影。

平静地走出房间，黄濑闭上眼，久久地，靠在自己亲手关上的木门上。

也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才慢慢睁开眼睛，自嘲地苦笑一下，

“真不像自己。”

这样狼狈地逃离那个人所在的房间，这样在意他醒过来神情上的一丝一缕，这样被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刺得肋骨生疼。

就算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对那个人的憧憬就像深深种在心头上的一抹毒。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减缓，反而深入骨髓，不可自拔。

自从被小青峰的篮球砸中的那一刻起，黄濑眼中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只是，似乎从头到尾，也只有自己一个人，觉得不一样罢了。

青峰大辉，一直都是青峰大辉。

无论当年是否遇到自己，他还是那样强大，而不可超越。

这次的重逢，也许是把那份憧憬连根拔起的契机吧。

再见了。那个只属于自己记忆里头的小青峰。

9

回国后，黄濑跟公司请了一周的假期。

在航空公司任职后，一年下来黄濑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但自从青峰出事后，就再也没回过帝光中学。虽然赤司曾经安排过帝光的聚会。黄濑到最后一刻，还是打电话冒着下次遇到赤司会被剃光头的危险，以“模特拍摄的工作延迟了”的借口推掉。

事后黄濑收到一个未署名的神秘包裹，里面是一打剪刀和被剪成碎片的花瓣一盒。当时经纪人看到后快要晕厥过去，还以为一向人缘很好的黄濑惹到疯狂的粉丝，差点就要报警了。

黄濑苦笑着把包裹收起，比起被小赤司讨厌，黄濑更害怕看到小青峰指着自己问：

“喂，你也是帝光的？怎么没见过你？”

光是想想，黄濑就觉得胸口疼得像被小黑子的加速传球狠狠地撞上。

中学二年级。

当时的黄濑估计在同届，甚至上下几届的帝光学长学妹们的心中，都留一下相当深刻的印象。

长相不错，运动还行，学习也可以。虽说挺喜欢各种体育项目，但一旦玩起来三两下就能驾轻就熟。比起身边每天艰苦训练仍然无法超越自己的队友，黄濑心里有说不出的空虚，但“找不到对手”的感觉，他无法对其他人轻易说起。

“那个黄濑以为自己长得好看，随便打打就能赢过别人，真是讨厌。”

“就是咯，还说没有对手。”

“啧啧。”

如果把那份渴望对手、渴望强者的心情说出来，估计会听到难堪的话吧？

——随便出来一个人让我能充满干劲的人吧！

黄濑走在走廊上，想着一些烦恼的事情，就在毫无心理准备下，后脑被篮球砸中了。

当年因为自己后脑被砸中，遇到小青峰，那么多年后小青峰也因为后脑被“砸中”而忘记自己。

还真是讨厌的宿命。

尽管是周末，帝光球馆内还是有不少篮球部的队员在训练。他们身上穿着黄濑曾经穿过无数次的帝光队服。他们为了一个准确的传球而击掌，为了一个精彩的投射而欢呼，那种纯粹，而干净，因为喜欢篮球，因为队友而露出的笑容。

黄濑站在球馆的门外，耳边是年轻的后辈青春洋溢的声音，篮球撞击篮筐的声音，球鞋摩擦地面发出的“吱”声，领黄濑仿佛回到多年前那个相遇的瞬间。

当时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门外，看着小青峰一路带球，势如破竹般穿梭在防守间，一跃而上。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到那个人得分的脚步。

“好厉害……”

这样的速度下竟然身体能做出如此迅速的反应，真是不得了的对手。

对手？

对手！

就是对手！黄濑在那一刻，已经找到了一直寻找的那个人。

一追逐，就是数个年头。

眼里只有那个人强大而不可接近的身影，一直憧憬着，却不知道彼此之间的距离真是由于这份难以打破的憧憬造成的。直到幻想被打碎，黄濑从执着中清醒过来，终于看清原来自己对小青峰，除了憧憬，还有更多无法言表的情绪，却被告知，小青峰唯独遗忘了自己。

真像一场闹剧。

如果仅属于两个人的回忆，其中一个人擅自忘记了，那么另外一个人是不是注定只能守着这份孤独的记忆，一遍又一遍演绎着失去对手的独角戏？还是说……也一同抹去才是正确的？

“黄濑……君？”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黄濑的胡思乱想。

“小黑子。”转身前喊出旧时队友的名字，黄濑确信自己脸上已经准备好100分的笑容，“真的是小黑子！我好想你啊！”说着变用力扑过去。

就当他快要碰到黑子哲也时，裤腿被N只小手抓住了。

“不许欺负我们的老师！”

“就是就是！”

“老师是我们的！”

“诶……？”

10

一向走到哪里都被追捧和爱慕的目光追随的黄濑，面对这些脸上写着“再靠近我们的老师就咬你哦”的小孩子，顿时哭笑不得。

“哈哈，”黄濑摆摆手赶紧解释道，“我没欺负你们的老师。不信你们问问他！呐，小黑子？”

“是的，黄濑君是好人。”

“……小黑子发卡前给点心理准备好不？”

两人并排走在帝光中学里，黄昏的校园被夕阳涂成记忆中的颜色。

“小黑子竟然成了幼儿园的老师，真没想到。”

“黄濑君做了飞行员才令人意外，”黑子淡淡地说，“我还以为黄濑君会继续当模特。”

“诶……小黑子的语气可听不出意外。”毕业后的黄濑比高中时多了几分稳重和成熟，双手随意插在裤袋，侧头微笑着说话样子相当迷人。偶然路过的女生看到也忍不不住驻足停留，小声讨论。

“今天怎么会带着一群小孩子来帝光？”

“我们幼儿园就在这里附近，周末借帝光的运动场搞体育活动。”刚说完，一个小男孩突然扑到黑子的怀里，“老师我困了，要抱抱。”伸出白嫩的小手示意黑子抱他。

刚把小孩抱到怀里，又有一个小女孩拽住黑子的裤腿，“老师，我也要。”

黑子皱了皱眉头，有些苦恼地说：“可是只有一双手。”

“我就是要抱抱！”竟然“噗嗵”一下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我来吧。”黄濑把小女孩一把抱起。“来哥哥给你骑高高。”

小女孩玩到累就在黄濑的背上睡着了。

安静的校园里只有晚风吹过大树“沙沙”的声响。

“小黑子，我见到小青峰了。”

“青峰君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觉得……”黑子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看向黄濑：“如果青峰君恢复记忆，知道你一直瞒着他，一定会很火大。”

“哈，”黄濑捂住自己的眼睛，嘴角却挂上笑意，“连小黑子也要教训我了。”

“黄濑君好像只要遇到青峰君的事情，你就变得不像自己了。”黑子看着远处追逐的小孩，“当年那件事，我们都知道是意外——”

“不是意外！”黄濑难掩话语中的痛苦，“如果不是我，小青峰不会去找灰崎，不去找他的话也不会——！”

只有这件事，绝对是他的责任。

如果不是他。

如果没有他。

如果他没跟小青峰说过那些话……

光是想到“如果”这个词，从青峰出事以来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痛苦，就像沸水一般日日夜夜灼烧着黄濑。在知情人兼好友的黑子哲也面前，他再也压抑不住了。

 “抱歉小黑子，刚刚有些失控。”

“黄濑君……”

铃声忽然响起。

“等等，我听个电话。”

“喂，机长，怎么那么久才接电话。”手机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却传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黄濑听到声音的一瞬，手机差点从他的掌心滑到地上。

“喂？是黄濑凉太机长吗？” 电话里的人听到没人回话，有些疑惑，“咦，我打错了？”

“你好，我是。”黄濑吸了一口气，稳住声线，“请问青峰警官怎么知道我电话？”

“一般来说不是先问有什么事情吗？”

“那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切，机长真冷漠。对了，我今天回国，晚上出来吃个饭吧。就当报答你上次的救命之恩。”

“谢谢了。不用了。我等一下还有——”耳边的手机突然被抢走。

“你好，我是黄濑机长的同事。”

黄濑诧异地盯着抢走自己手机后，淡定跟小青峰说话的黑子，急得一边用力摆手一边做口型表示“我不去！没空！”

“嗯，他的工作已经交给我了。”说完把手机贴回黄濑的耳边。

“那就今晚八点，在XXX料理店等，机长。”

——嘟，嘟……

“小黑子……”黄濑欲哭无泪地拎着烫手山芋般的手机，“我……肚子疼不去了！”

“黄濑君，你还是小孩子吗？”

“小黑子你变了！”

“你要当我的插班生，以现在的身高可是要坐最后一排的哦。”

“……”

刚下飞机的青峰大辉结束通话后，心情大好地收起手机。

在飞机上遇到上次跟黄濑一起工作的乘务员，就说自己有公事找他们的机长，一下子就要到电话号码了。

直到走出机场，他才突然意识到：

咦，黄濑机长同事的声音怎么觉得……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