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自打授勋仪式之后，青峰遇到黄濑的频率突然骤增。他有些好奇，为何之前从未遇见过黄濑——本来工作地点就离得很近，某个未知时刻，黄濑或许曾将他从气外导航回月面。但青峰对黄濑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名字和一张脸，偶尔听到这个名字，叙述者通常带着敬仰，极尽夸张表达那或许能归结为“基地七大不可思议传说事件”的情景。有多少少女在情人节时候排在通讯中心门口向他表白，又有多少礼物在他生日那天淹没宿舍门口。

青峰此前对黄濑的印象，大概除了花花公子之外没有更多的词汇形容。

简直和青峰不在相同的世界，根本是从未想过要靠近的角色。

而现在他却常在飞行区服务中心的食堂内看到黄濑的身影。令青峰有些意外，黄濑吃饭独来独往。排队等待时如果黄濑排在后面他会招呼对方过来。起初人倒是凑得近了些，取完饭选甜点的空档又离得很远。几日观察下来，餐厅西北角的四人桌，黄濑习惯坐在面向厨房那侧靠里的位置。

青峰吃饭间隙偶尔抬起头，不知是否他的错觉，几乎每次都能从黄濑的角度感觉到视线。可真正聚焦在对方身上，接收到的不过黄濑埋头吃饭的场景。

出于本能，青峰一旦定格在黄濑身上便很难再移开。黄濑专注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抬起眼，隔着层叠的人群，刺透高浓度二氧化碳的液化的空气，和青峰的视线在空间的半途相撞。

这一次，黄濑没有撇开视线。空闲出的那只手撑住下巴，叉子上的菜叶禁不住重力的吸引掉进汤碗里。可他根本没有自觉，只是保持相同的姿势看着青峰，深入泥淖，想脱身都已太迟。青峰身旁的队友用手肘催促他快些吃饭。面前的热腾腾的午餐，比他的视线冷却地更早。

早黄濑两届进入通讯部的笠松前辈打断了这场角力。他坐在黄濑身旁，自然地谈起盟军莱普拉斯星系所提供的装备和科技支持。

新装备的β测试进入最后阶段。更加复杂精密的新设备需要对战地人员进行统一培训。黄濑脸上有些紧绷的表情舒展开，一如平时和前辈积极讨论，这些词汇模糊了脑海里那个人影的轮廓。

当他再次仰起头，那个刺破空气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对塞得纳星系战争的影响终于渐渐在基地中淡化，建筑物上的伤痕已被艾塔型机器人完美的清洁功能洗刷一新，之前在死限喘息的残垣堆满粉白色尘埃，像是永久封存于不再开启的仓库。

许久未摸控制盘的青峰战后第一次回到驾驶舱，自打上次归航后平复的心跳再次剧烈跳动起来，胸腔感觉到久违的兴奋。许多人听说已被冠以“传奇”二字的驾驶员青峰大辉要复航，向来寂静的空港久违出现悉悉索索的人声。崇拜他的少年少女以虔诚的眼神注视舰艇的方向，想要以肉眼为载体，记录曾经拯救月面基地的英雄如何再次冲破苍穹。

走入驾驶舱前，他已捧满情书和鲜花。这样的一幕，仿佛早就应当出现。

 “小青峰，啊不，青峰驾驶员，这里是今天的当职通讯官黄濑凉太。请多指教。”

手掌还未来得及与操控版面做足够亲密的接触，青峰便听到黄濑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透过鼓膜钻入内耳，顺着神经细胞停留在大脑皮层听觉中枢。

好像黄濑坐在自己身旁，用键盘敲出字符，指令从显示屏上跃出，在耳边发出带有回声的音节，生机勃勃。

比起天空中的苍鹰，战机更像逆风而上的风筝。即便经验丰富的驾驶员，也无法以肉眼在漆黑的宇宙中分辨出归航的航道。燃料耗尽，过于接近超重力星球，甚至与不明天体的碰撞，都无疑为驾驶员判了死刑。地面上的通讯官，必须时刻警惕，计算航道，以便前方的人在天空无所顾忌地飞翔。

“哟，黄濑，是你啊，怎么样，下午当值结束有没有时间……”听到熟悉的声音，青峰更加跃跃欲试。他早听说黄濑是通讯部的王牌。

“今日月面温度为36，大气层状态稳定，航向露娜第一行星伴星巡航轨道准线，祝你好运。”

随和的问候被黄濑周围冷冰冰的设备吸收，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今天晚上去喝个酒呗？”

“距离起飞时间还有120秒。”

“喂！明天不是你生日么？我说好心的大哥哥，就算当初授勋仪式……”

“好的，我答应你。”黄濑的声音明显顿了顿，“起飞之前所有驾驶员和通讯官之间的对话属于调度分配，是……是通讯中心都能听得到的。”

伴随自己句尾的轻叹，黄濑听到另一个声波来源发出轻笑。隔着几公里的物理距离，他似乎都能看到青峰脸上的表情。

但很奇怪，到底应该是什么表情？

3.

在宇宙中的青峰并不是容易合作的驾驶员。他的技术或许是现役中最为出色的一位，但稍不留神便脱离通讯官设定的可视范围，好像冲出大气层，宇宙每个角落都能成为他的战场。他不遵循章法，无法预测动向，战斗方式太疯狂，以至于让人觉得他活着站在那里就是个奇迹。

黄濑初次与青峰合作便深有体会。

舰艇在宇宙中出现超越设定极限的情况，舰艇方面和导航方面的操作系统都会发出一系列提示音。而这一整天，尖锐锋利的声音从未停止。被冷落的巡航路线不满的提醒都是小事——青峰从未在避开星球碎片方面失败过。但距离引力场太远速度太快、险些回不来成为露娜星球又一颗卫星，这真的不是什么能够用“黄濑，警报声太大你说什么我都听不到”搪塞过去。

当黄濑目送青峰回到既定的降落区域，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忘记了晚上喝酒的约定，倒在休眠模式的触屏上便呼呼大睡。周遭的触感和声音他通通感觉不到。

对付青峰大辉一个人，脑力消耗量绝对超越原本为一个分队工作。

通讯中心并不是适合休息的场所。大约过了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黄濑偶尔转醒，又摇摇晃晃睡过去。脚下灼热的沙丘中，越是希望挣扎起身陷得越深。底端是空虚无底的洞穴，他毫无症状急速下坠，异样的失重感令他猛然睁开眼。

他还未完全清醒，更别说大脑指挥双眼究竟要定格在什么物体上。他感觉肩膀很沉，侧过眼才发觉身上多了好几层衣服——最外面那层根本不是通讯中心的工作服，而是专门为驾驶员设计的飞行服。从布满蒸汽的浴缸中捞出来似的，额头上的汗水顺着发尖灌到领口里，脖颈一抹便是黏答答的触感。

“好热。水。”

迷糊中的黄濑不小心磕到桌角，毫无防备的痛感令他抽了口气。除了黄濑，旁边还有个声音突然忙乱地制造出不同的响动，椅子脚摩擦地板，玻璃和桌面轻碰，水汩汩流淌在容器中积累起来，原本安静的通讯中心变得热闹。“给你。”黑皮肤的手配上透明的液体递到黄濑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清晨的约定依稀浮现回来，“当我没问。我们几时走？”

青峰递给他一盒包装完好的食物，“等我看完这个。”

平日指示舰艇方位的大屏幕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字符，黄濑凑近才意识到那是通讯官手册。每位通讯官上任之前都要熟背手册，在青峰的面前铺展开。

“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理应是完全不属于青峰的世界，他却意外认真地一页页读着连通讯官预备役都头疼的手册。一旁的黄濑打开食物，盒里还是热的，水蒸气夹杂着奶油炖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胃被嗅神经刺激得提出抗议，视神经却完全无视身体的动向，专注集中在青峰身上。青峰看通讯员手册，黄濑看他。这个过程持续很久没有变化，在青峰抵达手册最后、文本页脚提示“你已完成此手册”的时候，黄濑才恍然醒来。他忘记吃饭，也忘记了刚才的问题。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时间的齿轮在那个进程中停滞住，卡在真实和虚幻的边界。

“已经这么晚了。”青峰扫到显示屏右下角的数字，不仅早越过晚饭时间，与门禁的时间差，根本连到酒吧的来回都不足。“你这家伙怎么没吃饭？”

奶油炖菜以开盒时的完整造型停留在餐盒中。食物的热度被空气和体温分散开，浓稠的奶油坨在餐盒边缘凝结成块，令人食欲大减。黄濑总不能直说“因为我在看你”。他发现青峰手边有已经打开的食物，眼疾手快抢过来说“我想吃你这盒”，完全不顾里面是已经变冷发软的炸鸡翅。

“前辈嘱咐，一定让我念完通讯官手册，”听到青峰的话与食物无关，黄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嘴角的酱汁还挂着辣味烤肉酱，“让我了解一些你们需要应对的情况，以后少给你添麻烦。”青峰表现出与他相识后少有的害羞，“今天……辛苦你了。”

好像是什么不得了的伟大告白，说完后青峰连手都不知道放到哪里才好。从裤兜里掏出来，又不耐烦地放在脑后。等了片刻见黄濑还没回应，本打算张开手在对方眼前晃晃，可手指却不听从指挥，落在沾满酱汁的嘴角。

“我，我觉得很有趣啊。”

这次轮到青峰愣住了。

“从来没有哪个驾驶员能像你一样飞。”黄濑精准地描述出青峰的飞行路线，一直平淡的脸变得神采奕奕，“只是以后别再用近发射速度在卫星轨道上航行了。你知道巡逻艇的装备不比你平时的战斗艇，如果飞上去，里面的储备根本没法应付到你回来。”

“怪人。”青峰有些严肃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他指着黄濑笑弯了腰，末了干脆搂住黄濑的肩膀说道，“哥们你太棒了！咱去喝酒！”

时间问题……就算黄濑想叫住青峰也来不及了。况且他们行进的路线根本不是前往酒吧的路线——目的地是青峰平日起降的空港。

黄濑从不知道空港背后有那么一大片闲置的空地。与空港只有一墙之隔，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色。这里可以看到他们平日仰望的宇宙，离银河星带那么近，触手可及。伸向天空张开手再合上，掌心似乎便能住下几颗行星。相识这段日子，他们第一次有机会真正谈及彼此。而不再需要道听途说，从别人的口中让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更加立体。

好像有太久没能说过这么多话了。

“两个月之后就是你的生日。我们那时候再一起出来喝酒吧。”今天没能去酒吧，很大程度也有自己的原因。黄濑想。

“非得等到两个月后才可以？”

青峰说着，碰了碰黄濑手中的瓶子。他打算再喝一口的时候发现里面滴酒不剩。

“你喝醉了。”

“才一支酒，别小看我。”说罢青峰夺过黄濑的瓶子，将里面所剩不多的液体灌入喉咙。“刚才吃我的饭的补偿。”

“笨峰。”

“烦濑。”

黄濑刚打算从对方手中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最后的门禁提示响彻基地每个角落。受酒精感染的高涨起来的情绪落回适当的数值。两个酒瓶被青峰一起扔到旁边回收机器人大张的嘴中。没有一毫米的偏移，精准命中目标。

他们又一次站在宿舍区的中央。颈后粘腻的汗滴贴住制服，被温度骤降的干燥空气吸走水分，有点凉。他们挥手作别，青峰向右黄濑向左，微妙交错的脚步频率回响在空荡的建筑物中。就在他们脚步的回声愈加淡化时，突然一方的加速，距离另一方越来越近。黄濑猛地回过头，发现青峰从后面奔跑追了上来。他放下刚贴住锁的手。系统发出警报，提醒他扫描指纹需要更长的时间。“请再一次将手放在识别区域”的红色提醒窗口发出刺眼的光。

“怎么了？”黄濑问他。

“刚才忘了，喏，生日礼物。”一个盒子稳妥地从青峰手中丢到黄濑怀里。他看到黄濑打开盒子的动作，又安心顺着来时的路离开。

里面躺着一枚青金石质地的耳环，帝王般华贵的青色在视野中铺开。盒盖上的卡片用花体字印着“生日快乐”，下面还有一行并不算飘逸的签名。一笔一划认真按次排下来，组成青峰大辉的四个字。

黄濑把手放回识别区，刺眼的红色窗口消失了，原本紧闭的门狭开缝隙，室内与室外灯光的界限在门框周围模糊。系统提示他可以放手回到宿舍，并提醒距离他平日的睡眠时间已不足一个小时。

他忘记收回手，头一直偏向右侧，目送青峰离开的方向。对方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可见度之外，但黄濑总觉得有个他就在不远处，就在那里，随时可能回过身。

黄濑想开口，可是松开紧闭的嘴唇，仿佛会泄露出天大的机密。

他的口腔中，全是青峰大辉的名字。每一遍都以爱为名义而书写。

4.

由基地空港第五区起飞垂直向上，经由露娜星球大气层之后向远恒星方向绕星球的月面基地防御区边线行进，基本是青峰大辉每次巡航的路线。银河星带组成的天然防御屏障抵御外来攻击，当然也对巡航造成很大的麻烦。那是别人不敢经过的所谓“死亡区域”，却也是通常意义上的防御死角。

所以青峰万幸每次都十分巧合能碰到黄濑坐镇通讯官的位置。这个人不会命令自己做什么，但在他陷于黑暗的不可视区时，黄濑能星带狭窄的缝隙中为他划出一道指引回家的路。

合作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他已习惯了坐在舰艇驾驶舱中听到黄濑的声音。没有一次缺席，从起飞准备到安全回航。

青峰偶尔听到通讯中心的实习生的尖叫伴随远在极限之内的狭窄航线一起出现，而那声音在他回到月面站在主通讯室门口时再也听不到。被青峰疯狂的飞行作风吓倒、最终分配到盟军通讯中心的实习生的队伍，或许能排到空港也说不定。

回到月面时他第一个要寻找的人是黄濑——这是黄濑在初次合作后的请求，以改进算法为名。可黄濑知道这并不是真的。他想赢，他想作为一个优秀的通讯官，哪怕只有一次，完全由自己主导。

诚然青峰不是听话的驾驶员，但有时他能通过野兽一般的直觉，在黄濑判断不出的时候找到更完美的路线。

不可预测，但比精密的仪器更加完美。

前辈有时觉得黄濑会不会太纵容青峰，毕竟未知航线的前方吉凶未卜，一个微小的转弯失误或许都会酿成巨大的灾祸。黄濑也不回话，在青峰抵达前一直埋头计算航线。屏幕上的数字却永远不及青峰的反应来得快。

明明等待结果才是最安全的方案。可黄濑总感觉自己从未提供过最安全的方案。他讨厌输，更讨厌在某件事上面屡次输给同一个人。可青峰仿若挡在他面前的屏障，总以为是伸手就能触到的差距，但收回手掌心只落得一片尘埃。

从来没有人能给他如此强烈的挫败感和兴奋感。

进入夏日的末尾，黄濑已开始积极思考给青峰的生日礼物。他几乎想不到比仲夏夜空更广阔宏大的礼物。旁敲侧击的询问也得不到合适的选择。喝酒太普通，巨乳他这辈子也不必考虑。

只是他没想到，不过片刻的走神，通讯中心竟突然响起久违的警报声音。他以为自己又在数据设置上出了问题，提示信息告诉他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目标舰艇消失。”

印象中青峰最后一句话是“黄濑你等一下”，而当时他根本没在意——过于普通的语句被忽略了，以至于回过神来屏幕上代表青峰的光点不复存在。

黄濑通过对讲设备喊了两句小青峰，声音刻意压低，像是怕被周围人发现，或许更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把搜索范围全面扩大，甚至已超出基地的守备。可屏幕仍旧茫然一片，收不到任何回应。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黄濑想，几乎是他人生中最煎熬的一段时光。先前战争中他都不曾有这样的感觉。彼时愤怒能冷静头脑，能令他无往不前，而眼下的即使他复呼唤对方的名字也是徒劳。专注力集中在代表星空的方寸屏幕上，企图盯出曾经闪烁跳动的光点。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接下来的事情黄濑根本不敢想。

在他几乎无计可施、计算路线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的时候，在黑暗的海洋中，熟悉的标注着青峰的光点终于再次从消失的位置出现。

黄濑的身体几乎扑在控制台上。他的喊声有些大，周围的人终于分出一点注意力投向他，“小青峰，是你么小青峰！”

“黄濑，你别喊那么大声，耳朵都要聋了。”

说罢代表青峰的光点又开始迅速跳跃起来，以难以计算的速度接近月面。他只能匆忙划出一条指引对方降落的路线。心跳声太吵闹，根本令人无暇思考。

按在胸口上的手紧缩起来，将制服攥成扭曲的形状。黄濑甚至没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来到通讯中心门口，带着狂妄又自信的微笑向他邀功。本来今天青峰的飞行帅气如常，但浑身力气被抽空的人只静静看了青峰一眼，便从他旁边一言不发快步离开。

眼神中的情绪，青峰起初读不出，但走到门口的黄濑突然转过身对他比了个口型。是粗口，一定是粗口。他做梦也难想到从黄濑脸上亲眼见到。临走时黄濑似乎想踹几脚门，但敏感的反应系统每次在伸出脚的动作后乖乖打开，滑稽的空踢令青峰忍不住笑出声，反而招来更多注意力。

这个黄濑真是怪人，但还挺有趣的。青峰想。

5.

黄濑突然在青峰生活中的比重骤然缩小。

食堂中不会再有同黄濑的偶遇，巡航过程中除了报告情况外黄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完毕即刻来到通讯中心，见到的也只有残留黄濑体温的座椅。有两三次巡航日当值结束没见到黄濑，而且工作日之外两个人毫无联系——似乎也没什么约定独处的理由——已经习惯有黄濑在身边的青峰近来感觉不大适应。

粘他粘得有些烦人的黄濑凉太到底飞到了哪个星球？

青峰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进入黄濑躲着他的第二周，他特地在巡航日当天清晨前调班——虽然上周结束时没来得及跟黄濑确认下周的时间表，但直觉告诉他，黄濑和自己不在同日当值的概率一定极其微小——果然在当值前来到通讯中心门口，透过视窗也能看到的黄濑锁紧的眉头。

“喂，黄濑，我有事要问你！”

通讯中心隔音效果极佳，无论青峰怎样喊，内里都接收不到一分贝的音量。情急之下他不小心碰触到隔离通道与工作区域的门，警报声即刻响彻整栋大楼。

整个通讯中心没有人的视线不在青峰身上，而他仍旧抱着双臂，淡定超凡地站在门外，甚至不忘右脚后退一步行了个屈膝礼。仿佛只要无法亲口同黄濑证实一些东西，他便不打算离开。

青峰盯着黄濑向通讯中心部长鞠躬致歉，有别的人坐在那个位置进入状态，黄濑的身影才消失在地下通道中。

不出几秒，奔跑的脚步声停在青峰身旁。对方拽起他的手，巧妙挪到中心的死角，拽住他的领子压在墙上问道，“你想做什么？”

声音中陌生得没有任何温度。

“有人一声不响生了好久的闷气哦？”青峰拨开黄濑的手。

“那你当值结束后再来找我！把我也拖下水算什么意思！”

黄濑提高的音量中仿佛埋着火药。读到这个信息，他清楚同气头上的黄濑纠结下去也得不到什么结果。他补充一句“好像我当值结束能找到你”便打算离开。

身后传来的蛮力却猛地令他踉跄差点摔倒。他正打算回头斥责对方，没想到对方的拳头先行一步迎上来，对着脸毫不留情。

黄濑很难用言语形容显示屏上失去青峰时的心情。

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青峰在宇宙中飞行的情景。授勋仪式那天，有几分钟偌大的礼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穹顶，纪念影像青峰驾驶战艇在激光与碎片中穿梭，爆破的火光点亮漆黑的宇宙。站在礼堂一角的黄濑也不禁攥紧了手。即使他知道舰艇中的驾驶员就站在不远处，但看到被夹击的最后的希望，掌心的冷汗仍旧浸湿了置放勋章的盒子表面。肃穆的空气为那场战役中的牺牲与伟大高唱挽歌，激进的高潮停留在青峰急速下坠后仰头远航，两艘夹击他的舰艇相撞爆炸的定格。

那之后主力援军的抵达，几小时后索拉星系宣布了战役的结束，几日之后硝烟散去，他们终于又能安稳地迎来短暂和平。

但在影像褪去灯光再次照亮空间之前，黄濑注意到青峰偏过头，在只有他能看得到的死角，眼眶边缘的泪水像干涸的大地终于坠入海洋。

黄濑的视线再难移开。

而几天前，他只记得那些曾经他嗤之以鼻的形容词，诸如“心脏骤停”“血液倒流”，也有在他身上表现的一天。炼狱般的一小时，他想他今生也不愿再次体验。光点重新回到屏幕上，表面的液体足以模糊影像。很难分清那到底是汗水，还是眼泪。

眼前另一个当事人，却丝毫不在乎。冲动的拳头送出去便已然无法收回。两个人扭打成一团，口腔中都是铁锈般腥甜的味道。即便黄濑再强壮，也抵不过在宇宙中出生入死的青峰。

黄濑被青峰利用身体优势压在地面上，对方手中多出的记忆芯片顺着他被钳制住的双手，强硬地插在移动通讯设备中。

他的手被青峰硬生生拽在眼前，下颚也被对方控制而无法转动。记忆芯片中的文件开始读取，逐渐组成影像的画面投射在二人之间。

“这是……”

原本挣扎的黄濑忽然变得温顺安静。

“嗯，这里是青峰大辉。探测器正对的方向是盟军莱普拉斯星系和索拉星系的边境线。现在是八月末，空气中……哎……具体成分我记不清了，总之会降低光的衍射，让行星更加明亮……黄濑你看那里有彗星！”晃动的镜头从比基地看到的明亮数倍的星带转到远处，彗星受到露娜星球的吸引急速靠近，贴近大气层时溅出火光，像是炸开在天空中盛大美丽的烟火。“这里基本是我的航线中景色最好……说什么啊，”不小心说出口的自言自语录入影像中，令星空背后的青峰有点脸红。影像中的声音平息，镜头缓慢地在锐利明亮的星带上流动，随着位置变化亮度渐渐隐匿。直到停顿在视线尽头的焦距，索拉星球正为母星深青色的地平线铺上一层金黄，像利刃，终于割破了沉寂单调夜空。

能与眼前景色对应的时间，只有几日前青峰从屏幕上消失那几十分钟。

黄濑几乎无法分辨画面中最震慑的部分究竟是从未得见的风景，还是风景背后青峰的眼睛。想到在那几十分钟内，青峰一人独自在宇宙内、与外界切断了所有的联系，只为记录下眼前的风景，胸腔堆积的热流忍不住要漫过眼眶。

“你终于高兴了？”

他关掉文件，手臂随意搭在额头上遮住视线。头上下摆动的样子给予对方肯定回答。“你那段时间是为了拍这个？下次别再做这种事情，根本不像小青峰。”

手臂与嘴之间钻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不知是否对方方才太激动的缘故，嗓音也有些沙哑。

彼时青峰又一次开到熟悉的区域。那个时间那个位置赋予视觉的景色，他想他看多少遍都不会感到腻烦。他想起当年和黄濑在星空下喝酒时，对方说过若有机会亲眼看看这样的景色该多好。舰艇在靠近边境某未编号的小行星时十分稳定，他关掉能源系统，单靠行星引力将舰艇悬停在位置绝佳的地方。就在那一刻，青峰神使鬼差想要拍下来给黄濑看看他忘记了时间忘记起飞的目的，他只想让黄濑看看自己所能见到的最美丽的风景，让对方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宇宙中最纯粹的光。

被身体控制的大脑，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下达返航的指令。

“今天晚上要不要喝一杯？我请客。”

“不生气了？”

8.

黄濑妈妈的高超手艺让青峰和黄濑两个人享受到了久违的美食。饭桌上黄濑的话很少，有问必答已是他的极限。青峰吃得见盘底时，他盘中还剩大半，举着餐具的双手架在空气中，只有偶尔细微的动作才能证明那不是尊完美的蜡像。

“凉太，等会儿吃完饭你要不要先睡一觉？”

母亲的话像开启了某个开关，黄濑原本缩在椅子上懒洋洋的身体挺得笔直，塌成一条缝的眼也瞪得滚圆，连忙往嘴里扒了几口饭，一边回答道“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困。一点都不。我精神得很。”

可这话说完没多久，他又变成巨大的软体动物蜷在椅背和饭桌之间。无精打采，嘴角还蘸着炖菜的酱汁。

空盘子从桌面撤下去，刻意轻缓的动作偶尔才制造出餐盘碰撞的响声，配合脚步摩擦地板的声音，仿佛回到那时那日，礼堂老旧的幕布下昏昏欲睡又温暖的空气中。酸果蔓柠檬松饼的甜味和水流声从身后的厨房飘来，低声絮语更像摇篮曲的前奏。等青峰帮忙收拾完回到餐厅，发现黄濑撑着下颚睡着了。

“喂，还没吃甜点呢。”

他坐到桌边，不自觉和黄濑摆出同样的姿势。

黏在黄濑嘴角的酱汁干在皮肤上，好像嘴角渗出鲜血，留下一道伤疤。

青峰突然有些烦躁。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突然变成这样，但他执意要将那片深色的痕迹抹去。干酱汁像八爪鱼吸附在皮肤上，无法蹭掉，情急之下他沾了点口水，用手指令那寸皮肤恢复原状。

从一旁看起来，简直像青峰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在亲吻黄濑。

黄濑再次睁开眼，古老钟表的时针已移至表盘下半，房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瞬间他恍惚产生了错觉，冻结住片刻，酝酿的计划如饥渴的鱼，疯狂钻入脑中寻找养分。

啊……黄濑蹭地从床上跳下来，脚还未踏出房间便开始高喊“小青峰”。在门外帮黄濑妈妈整理花园的青峰以为遇到意外，却被奔跑而来的黄濑拖住手，差点绊倒在地。

“别回来太晚！”“我一会儿就回来！”黄濑母子这样的对话说明一切安然无恙，可黄濑这防御突袭的紧急架势着实令青峰搞不懂。

“黄濑你脑袋被驴踢了？我手上还有泥，让我先洗个手去再说！”

黄濑说着“不行来不及了”，一只手启动停在外面的私家用小型飞艇，另一只手把青峰领到身后的座位。他熟练跨坐上去，拍拍身后的座椅，“快上来！快！”

像是午后看到的喜剧一样，青峰想，闹哄哄地极尽夸张，仿佛催促生命比头顶恒星更加剧烈地燃烧。

“你这家伙赶着投胎去？”被盛夏炙烤的座位热得烫手，但黄濑却毫不在意一屁股坐上去，毫无保留盯着他看。那样闪亮的视线，总归难以拒绝。青峰无奈地重复黄濑的动作，带着未干泥巴的双手被引导着圈住对方的腰。

小型艇的极速启动模式短时间指挥仪表盘通通指向最右的位置。这个时间通行的人还很少，温控系统也提示不适宜出行，超速行驶反倒降温。像回到十年前未熟少年时，偷偷将自己信息录入大人的驾驶系统，顺着空旷的道路飞驰，仿佛独占了母星的穹顶和大地。

沿途扑面而来咸湿的风，那是青峰从未嗅到过的气味，比起露娜星球上任何一种气味都更加生机勃勃。道路逐渐变得松软，小型艇悬浮气流掀起碎沙，完全不似空港到住宅区的通道那般平整冰冷。

坐在前面的黄濑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头盔下失真的声音完全无法传到青峰耳中。他问了几句“你说了啥”，或许黄濑觉得无趣，片刻他听到的又只有耳边的风。

黄濑在大片蓝色水域旁停止了小型艇的能源供应。本以为抵达目的地的黄濑不会继续兴奋过度，但甩开鞋子冲入水域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青峰猜想的例证。

“小！青！峰！”

他冲着面前宽广的蓝色水域大喊。声音被一波又一波扑上来的水卷走，流到地平线尽头与苍穹相接的地方。母星大气层的成分与露娜星球人造大气层的成分并不相同，天空也不是冷淡的灰色，近处是几近透明蓝，远方……

“像小青峰的眼睛一样。”黄濑一遍遍喊着青峰的名字，大概有些疲倦了，转过身，语调也放得轻柔。在他记忆中，黄濑第一次主动拉住他的手，“小青峰，这里就是海洋，所有母星生物的起源地。”对方脸又贴近些，“作为宇宙的回礼，怎么样？”

青峰别过头，或许是暴晒的缘故，脸有些红。“你这家伙真是烦死了，”他说着，语气中却不见抱怨。他只觉得黄濑发出比头顶索拉恒星还要耀眼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更别说泥手印盖在被水打湿的睡衣上，贴着黄濑身体，时刻提醒青峰方才手中的触感。

那家伙……“你太瘦了。”

“哈？”和期待的回答太大相径庭，黄濑一个趔趄跌倒在海中。这下浑身湿透了不说，索拉星球已悬挂在母星的西方，不再直射的光也逐渐失去温度。迎面吹来的海风带走热度，不禁令黄濑打了个喷嚏。青峰慌乱脱下对方的衣服，接下来的步骤本应是擦干身体，可手边根本没有浴巾之类的玩意。

他情急之下脱掉自己的衣服，连忙拭去对方身上的水分。

手指接触的地方是肌理明晰的肌肉，附着在温热柔软的皮肤底。

忍不住，再多碰触一些。

青峰和黄濑从海边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可推开家门屋里没有亮灯。怪异的情况无法令青峰从容漠视，情急之下他把黄濑护在身后，随手抄起手边坚硬的物体。

“小青峰，你在搞什么？”

黄濑见状笑弯了腰，熟练地绕过青峰走到屋内。厨房的位置传来杂乱的碰撞声将松懈的神经再次扯紧。不一会儿，刚才跟在他身后的人捧着一片蜡烛重新出现。凑近些，青峰才注意黄濑手上是个蛋糕，连带跟在后面的黄濑妈妈的生日歌，他终于想起今日是他的生日。

孤儿院长大的青峰对生日的观念早已淡薄。小时候在生日时多分到一份甜点，长大后进入基地服役，再盛大的庆祝也不过在酒吧一醉方休。蜡烛蛋糕，包装精美的礼物，或者无人不知旋律的生日歌，这些都不曾属于青峰的生活。

也是他从未敢想的生活。

“小青峰！”

他听到黄濑的声音，重新调整视线的焦距。黄濑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对他说什么，他试着去辨明对方的声音，但无法理解其中含义。很快光源褪去，蛋糕放在旁边饭桌上，视线回归黑暗——不是蜡烛拿远的缘故，而是被温暖的东西包裹住——黄濑搂住他，手掌顺着后背轻抚，热气扑打在头顶，一遍遍重复“小青峰别哭了”。

“我哭了？”青峰觉得奇怪。哭这个字，不曾在他字典里出现过。

不，你没哭。是的，你哭了。两个答案在嘴边打架，黄濑不知选择哪边更好，他只得缩紧手臂，让对方更贴近自己一些。

“凉太，该让大辉许愿吹蜡烛了。”

妈妈把蛋糕端到他们身边，黄濑连忙松手接过蛋糕送到青峰眼前。青峰抿嘴笑起来，脸上只留有水的痕迹。他在黄濑母子期待的目光中双手合十抵在额前，片刻之后吹熄了蜡烛。

黄濑装作对青峰生日愿望毫不在意，但几句话都要带上愿望这个词，最后干脆挑明“如果有我能做的，不管什么都可以”。

“怎么可能啊，笨蛋。”青峰终于恢复一贯的表情。说话时他背对黄濑，所以根本无法察觉到对方瞬间的冷脸。

其实他的生日愿望是空白一片，融入在海马体无法触及的深处，无法辨识。

那里不止没有黄濑。而是什么都没有。

“大辉，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黄濑妈妈打开灯，不大的饭厅到处都是庆祝生日的装饰。她递给青峰一个纸盒——里面是条手织围巾——“我听说基地冬天很冷，这条围巾暖和极了。凉太也有条一模一样的。”

“老妈！”牙缝中挤出的话一点震慑都没有。母亲送完礼物后自然轮到他。他思量许久，也不知这样的礼物是否会引起误会，但那啥他迫切地、从心底想要送给青峰的东西。他带青峰来到门口，调用出安全系统设置后，握着青峰的手放在扫描区域。系统接连提示是否要将青峰信息录入家庭安全系统和个人安全系统，黄濑均毫不犹豫选择了是。“小青峰……我……我把全部我拥有的通行权限全给了你，”黄濑开口变得谨慎，他在选择最合适的词句，“我想说，以后这里就是小青峰的家，我来做你的家人……当然还有妈妈也是家人，我想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谢谢，”青峰说，“凉太君，谢谢你。”

第一次他使用了像是家人的称呼，如此亲密自然，仿佛一直以来就应如此。

“凉太给大辉准备的就是这个？明明提前设置好可执行程序不更好么？”

“喂，老妈，你知道么，这个家伙他送你儿子的生日礼物是什么？是在空港禁飞区看星星。看星星哦。所以作为交换，我给予他通行权限绝对不过分，对不对？”

“我明明还给了你……”青峰刚要反驳黄濑的话，好在母亲面前留下个好印象，没想到被黄濑捂得严实，根本开不了口。

可怕的独占欲从脚尖攀住身体没过头顶——首饰是太私密的象征——就算是母亲，有些事情也不希望她知道。

9.

青峰回到基地后遇到久违的轮休。尽管他反复强调并不需要倒休，但前辈坚持他撤下休整一周，以便以更佳的状态执行任务。

他无法记得原本轮休做过什么，可假期第一天他睁开眼后在床上躺了三小时，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但统统觉得缺少了什么。

露娜星球作为以庞大军事基地而生的母星行星，真是了无生趣。到处都是灰色，氧气从月表之下源源不断供应，重力场调节至适宜人类生存和束缚人造大气层的平衡点。

精密地运转数百年，没发生过任何差池。

如此冰冷的星球，却在恒星作用下照亮母星的夜晚，驱散恐惧。

从未失约。

终于是当年驾驶员训练时相识的老友火神大我，拯救他于无聊之中。

火神服役于后勤补给部门，战后从前线退下来，如今致力于新晋驾驶员的训练。听闻具有基地第一驾驶实力的青峰难得休假，又极端空闲，火神想难得让学员亲自体验这位传说中英雄的实力，便邀请他是否愿意在训练中心执教几日。

没想到火神提出要求后的几小时之内，青峰便驾驶他的个人用的小型舰艇来到训练中心。

舱门里面的人竟然飞行服都换好了。

虽然战后一直未见，但火神教官笑着迎上去和青峰击掌，一如以往。训练中心是如此熟悉又陌生，明明每年都会回来看看，青峰想。他跳上待机中的训练系统——虽然是包裹在巨大的茧状空间内的模拟系统，但实驾感一流——他将参数调整到自己的驾驶习惯后，对站在火神身后跃跃欲试的新人说：“谁想上来试试？”

面对新人们狂热地反应，教官先生无奈地提醒自己的学员不要过于激动。那个后排被选中的人，屁股还没贴在青峰旁边的座位就激动地要晕过去。

提醒请小心已来不及了。火神看到关闭的舱门，几乎预见到当前模拟飞行时段结束后会发生的情景。

果不其然，陪驾的新人在模拟系统内还勉强苍白着脸和青峰握手道谢，可先出舱的脚还未沾到地面，晕眩和呕吐感便一齐袭来。

坐在青峰驾驶席旁边，降落后不会晕眩趴在地面呕吐得面色发白的，用一只手就能数出来。就算火神初次和青峰上天时，当天夜晚他也因晕眩感难以进食。

也不知现在的小孩子是太大胆还是青峰本人的缘故，几日以来敢坐在他身旁的人仍旧争先恐后，但没有一个人能从舱内站着回到月面。“青峰先生表情和火神教官一样可怕，但火神教官的教学方式实在太温柔”的评价，成为日后新人训练中心的警句。

几日泡在训练中心，没有巡航负担，偶尔也能和当年同伴进行叫做篮球的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青峰的假期过得不算太糟。

离开前夜恰逢周末，一同拼上几杯简直是太熟悉的习惯。他们去得时间不算早，吧台旁已靠满人。酒吧深处是波浪般的噪声，源源不断袭来，其中有个很熟悉的声线。

青峰好奇地走过去，几个人围坐在沙发上兴致正好。其中有个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兴奋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对他挥手。

他终于发现这几天感觉别扭空白的部分。

是现在面色绯红冲他大幅挥手的人。

是黄濑凉太。

黄濑凉太不在他身边。

也不知几时黄濑和桃井关系如此亲密，青峰更不知道原来这个人认识医院的绿间院长——他一直觉得那个戴眼镜的家伙并不容易接近，还有印象中一直在吃和研究吃的紫原大厨的下巴搁在黄濑头上，像找到舒适的抱枕。

“小青峰，你也一起来玩国王游戏吧！” 沙发中间的地面，空酒瓶东倒西歪排在地上，其中不乏烈酒的标牌。

黄濑说着，穿过层层人群，把一张纸条塞在青峰手里。回到座位他用不小的音量喊，“三号公主抱四号！”

举着四号纸条的绿间推了推眼镜，当作没有看到对面挥着三号纸条的高尾——也就是医院的护士长——靠近他，可最终拗不过国王游戏的规则，任由高尾在众人面前抱起他，口中不住嘟囔“我家小真啊……”

看现充秀恩爱简直失去了国王游戏的意义。人群中发出如是感叹。

按照规定完成游戏的高尾重新分发纸条，他的考虑时间有些长。期间黄濑就在青峰旁边晃来晃去，偶尔握住旁边青峰的手偷喝几口他的酒。

“五号和七号接吻！”

高尾话音刚落，黄濑猛然起身，挥着手里的纸条说“我是七号”。他环视一周，终于在手旁看到青峰叹了口气，举起标有5的纸条。

“原来是小青峰。”

黄濑托住青峰的脸，对着面颊重重地亲了一口。青峰愣了片刻，不知是否不愿服输，他采取了和对方相同的方式复仇。

“这不叫接吻吧……”

亲吻面颊并不能让大家满意。两个对坐的人凝视彼此，用眼神交流应对对策。

明明没喝几口，青峰感觉自己也醉得不省人事，否则怎么会双手捧住黄濑的脸，硬是将两个人的距离缩短至几公分。

麦芽发酵的香甜味，气泡破裂的酒精味，还有黄濑头顶熟悉的洗发水味道，让青峰忍不住更近一点，但始终找不好接吻时头要摆的角度和方式。

他们变换了无数姿势，都无法称之为最完美的正确答案。

也不知谁先勾住了谁的手，谁先贴上了谁的嘴唇。但肌肤相连那个瞬间，他们不分彼此吻在一起。酒吧突然很安静，唾液摩擦的声音、舌尖在口腔搅动的声音都无比清晰冲击着周围的感官。像是久别重逢，又或者可以解释成热恋中的情侣，但不管哪个形容词，都不包括“好哥们”这个字段。

果然喝醉了。青峰想，他们分开后，看着黄濑被自己吻得泛红的嘴唇，他又吻了下去。

忘记了游戏还在进行，忘记了黄濑还要重新分发纸条。

他们被卷入只存在青峰大辉和黄濑凉太的世界中，难以自拔。

10.

通讯官黄濑凉太归队后的状态显然没有从假期结束。

青峰接下来马上就有重任降临，如果黄濑无法保持最佳状态，他的搭档便有极大可能因航线的偏差永远漂浮在冰冷黑暗的宇宙中——露娜星球背对母星一侧边缘的彗星带凭借其危险性成为天然的防御屏障，它也因此成为防御上的盲点。而青峰的工作是在彗星带中探寻可能的航线。

青峰早就知道这份工作，并毫不犹豫主动申请。没有比王牌驾驶员主动请缨更让人安定的情况。黄濑归队后在自己的工作系统上看到空白的彗星带空间图才知道。

这次任务，黄濑是最后一个知情的参与者。

他听完详细解释后一言不发。本以为这个比谁都重视青峰安危的人会同上面和当事人大吵一架，可实际上他听后立刻回到宿舍打包必备的日用品，开始了住在通讯中心的生活。

那张空白的空间图布满密密麻麻的线，而黄濑还在不知疲倦计算。他的外表总有种一切对于他都轻而易举的错觉，至于不眠不休的日子，不会有人注意。

这几日午饭时间黄濑也不再跑去空港附近的食堂吃饭。虽然和同伴一起有说有笑，但发呆的情况却远远占了上风。明明该是讨论更为集中的时期，那位被通讯中心私下称为“编外通讯官”的青峰先生也不见踪影。

调度分配时记录在系统中的谈话变少了，巡航中青峰的话也变少了。

表现简直像冷战期的情侣。

“我知道工作场合过问隐私不合适，”一起吃饭的前辈终于忍不住询问，“你们真的没关系？”

“怎么可能，前辈你搞错了，我们根本没有在交往。从来没有过。”

尽管没有指名谈话中涉及的另一位是谁，但指代似乎都很有默契地指向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端着餐盘迎面走来。

青峰大辉独自端着餐盘出现在通讯中心楼下的食堂中，与黄濑擦肩而过。明明黄濑身边是大片空座，但青峰执意走远，最后在食堂的角落快速解决掉这顿饭。

耗时十分钟左右。这十分钟黄濑完全不知道周围的人讲了什么做了什么，视线始终停在埋头吃饭的青峰身上。

那家伙开什么玩笑……

十几米外的青峰很精确感受到了黄濑的视线。前一秒还在极力否认二人关系的人，此刻正凝视自己，没有偏移。他搞不清究竟要怎样解读才合适。

不就是交往二字，青峰想，虽然他们确实没有交往，但撇得如此干净，仿佛两个人之间完全陌生，不曾有过任何关系。

难不成还在为那个吻生气？

青峰想起那日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黄濑泛红的皮肤罩上一层凝滞的色彩。喧闹的对话全都成为背景，视野焦外通通变得模糊，只有黄濑在他的眼中和心中，占据着不可忽略的位置。 没有理智的作用，他单纯遵循身体的指示，想亲吻对方。一遍不够，两遍也不够。用味蕾品尝对方舌尖，滑过口腔内壁，交缠在一起不再松开。

再也不愿松开。

梦境在他的手消失在黄濑制服中那刻陡然截断。青峰怎么也想不到，没有巨乳身体也不柔软的大男人，有朝一日会成为他梦境的主角。和情欲相关。

有些话他很想对黄濑讲清楚，可现在显然是个糟透的时机。他甚至不清楚，谈话应该包含哪些讯息。

他懊恼地将脏衣服扔在浴室地上，氤氲的水蒸气模糊了墙上的显示屏。日期下方是同等字号的信息，提示他第一次进入彗星带的试飞就在今天。

上面特地强烈建议他写好遗书，并指定遗书执行者。可直到此时此刻，文档所占用内存还是大大的零。一直以来他都是独自一人，没有需要照顾的家人，更没有需要处理的财产。或许说青峰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葬送在天上的概率。

他的坟墓，不应该在空阔冰冷的地方。

起飞前三十分钟，青峰准时在战舰驾驶舱内坐定，开启操作系统，准备完毕。

熟悉的杂音从耳机流出，那属于黄濑习惯的小动作。转动触屏笔掉在操控版面上的声音，思考时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吞咽口水的声音，还有打哈欠后抽动鼻翼的声音。没有哪时，他能这样清晰感觉到黄濑凉太的存在。

距离起飞时间越来越近，黄濑却始终沉默，只有不断接受到的信息才是对方存在于彼端的证明。巡逻起飞准备时，驾驶员所需不过巡逻区域的空间信息，余下的时光只需分配给寂静。但他已习惯黄濑为自己当值，对方习惯自说自话，甚至没有回应也不曾停歇。他已经许久没坐在如此安静的驾驶舱中。

起飞倒数300秒。

不是黄濑的声音，起飞提醒变成冰冷的字符。

“黄濑，我走了。”青峰打破了沉默的壁垒。。

连贯发送的指令停顿片刻。半晌他终于听到熟悉的嗓音，“小青峰，一路走好。”

尽管做好了十足准备，但接近彗星带的飞行也比他想象中困难一些。好比战争中躲避敌人的激光，随时可能迎面而来的彗星同样具有穿透舰艇的能力。

明明在遥远的星球上观测，是如此美丽的场景。

进入既定区域后，青峰的神经没有一刻能够放松，运行中的天体比敌人的攻击更加难以预测。黄濑已经放弃之前他们使用的口述方式，每一个坐标点精确指在屏幕上。前进的方向串成银色的线，熠熠发光。

声音回到耳中的那刻青峰以为自己幻听，而黄濑平静的声音告诉他降低速度，在理论上的引力平衡区域可以稍事放松。

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一切比例行公事还要置身事外。

“黄濑，今天巡航结束后你有时间么？”

“恐怕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飞离引力平衡区域只剩两分钟左右的时间。”

“有，还是没有时间？”

“今天的报告写起来肯定很麻烦。”

“我接下来一周都不用当值。”在高频飞行速度变换中，青峰几乎失去了时间观念。但有段时间他没听到黄濑的回答，焦躁的心情重新溢上胸口，那种感觉像早晨起来发现做了场梦一样，“黄濑……黄濑？黄濑凉太，你倒是说话啊！”

你小子可真够意思，青峰想，原来质问他关掉系统的劲头跑哪儿去了，现在还不是一样毫无回应。

那个瞬间青峰忘记了两分钟的时限，回过神来一波密集的彗星正迎面包围住他各个方位。

而黄濑的声音和指示仍旧没能归位。

飞行在可视性被判做不可能的空间，青峰只能借由机体和遥远恒星的微弱光芒判断方向。

恐怖地摩擦声不断敲击外罩。坚实的屏障逐渐磨损，碎裂的细小声音变得明晰。能量表盘以超出预期的速率下降，仪表盘上恒定的温度舒适的温度忽然波动片刻后回到正常值。他粗略计算一下，如果不立刻返航，以此刻供氧率和温度携带能量便无法支持他回到月面。

屏幕上还是漆黑一片。黄濑的声音和指示并没有回来。

突然比起自己的境况，青峰的直觉令他担心起来，会不会通讯中心出了什么问题。但现在根本不是犹豫的时候。他需要最短路线，在茫茫宇宙中可以直接切入露娜星球大气层的路线。

 青峰仰起舰艇，笔直向上飞起。他亲眼看到彗星掠过撞飞了机身顶端的光源。但垂直方向脱出星带几乎成了唯一的出路，毕竟原本水平航线还有以小时计算的路途。

即使脱出……青峰突然想到，他根本不知道回到月面的航线。能量示警已将机舱染成红色，但他几乎只能盲目地冲着远方的索拉恒星飞去，那是地平线尽头，他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看到了黄濑的脸。

11.

黄濑凉太。

在没有听觉、视觉也被黑暗所阻断的空间中，这四个字突然出现在青峰的脑海中。然后一张熟悉的脸在视皮层出现。黄濑经常微笑着，起初他以为对方就是生气也是一样，彬彬有礼，就像传闻中那个温柔却难以接近的高人气通讯官。

可认识后他明明一直就在身边，只要转身或伸手就能够到，从不会远离。

想到从此刻起大概再也看不到那张脸，蜷在驾驶舱中已经平复的心跳再次剧烈起来。

他睁开眼，能量盘终于控制在安全的数值——但代价是他关闭了全部生命供应系统，只留下最低限度的氧气供应。温度从外罩破损的漏洞中溢出，监视数值从人体感觉舒适的温度逐渐下降。

头盔上的视野区开始出现雾气，能暂时抵御寒冷的飞行服也渐渐硬化，像刀子割在皮肤上。舰艇单纯靠露娜星球的引力移动。视线尽头那颗滋养万物的星球愈发渺小和遥远。

短短几分钟时间，比他过去经历的人生都要漫长。

如果让他再次真正想要的生活，他想，他愿意再一次坐在现在的位置，和黄濑合作，翱翔在广阔宇宙的每个角落。

最可笑的，大概是当自己第一次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他才明白黄濑凉太四个字在心底的位置。他想到空白的遗书，没有填入字符的遗书执行者。而唯一能够称作遗憾的，却只有那些还没来得及对黄濑说出口的话。

所以当自己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耳机中，青峰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可那声音温暖地包围住他，呼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真实地令人恐慌。

“小青峰，你到底做了什么？状态数字全部是异常的！”

即使他不提起刚才的遭遇，黄濑也猜得到大体情况。

“我没事。”尽管这样的声音不具有任何说服力，但他硬撑着抬起头，屏幕上显示方位的数值重新活跃起来，组成一道金色的航路。

“小青峰，你的能量储备还剩多少？”

“十分之一，可能稍微多一些。”青峰听到彼端的杂音，手指在屏幕上反复重击，带着毁灭的气势扑来，“黄濑，你那边刚才……”

手指敲击的声音戛然而止。黄濑的话语被接连的坐标点所代替。

“小青峰，你敢不敢再次飞回彗星带？靠近中心的地方有个点……”

“没问题。”

“可是我还没解释完。你刚从里面脱出，舰体又受到很大损伤。”

“是你就没有问题。”青峰重新开始加速，冲着黄濑的指示全速前进，“我从未怀疑过你。”

半晌他听到黄濑的回答，“没错。有我在，小青峰就不会死。”

像是以往每一次他们的合作，青峰再次回到天体急速运动的区域，他不必自己判断，黄濑全部为他指出前方的路。

天体撞在残喘的外罩上，偶尔会有飘飞进来的碎片，割破飞行服和皮肤。血液在极低的温度中很快凝固，头盔上的透明视野区可视度愈发下降。

黄濑仿佛知道了他的情况，话语不再停歇。尽管复述的内容全部都是坐标点，但青峰感觉这些话带着巨大的能量……

“无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小青峰平安落地。所以请不要担心。”

就像是地平线尽头，永远到达不了的恒星，持久散发着光芒。

这些急速飞行的恐怖天体，青峰想，在月面看起来是如此美丽闪光。据说彗星进入大气层后燃烧所显现出的轮廓能够寄托人类美好的愿望。

那么置身彗星群之中，他只希望可以回到基地，回到那个人身边。

临近大气层，青峰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在极寒之后要遭遇大气层摩擦的极热，但黄濑已为他指出最稀薄的部位，计算下来勉强脱出没有问题。

他发现对方不再说话。虽然不大合适，但思量片刻后他邀请对方今夜一起去喝一杯。

“小青峰……抱歉，我没办法去……”

黄濑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报告坐标点时没太大区别，但明显断断续续不成音调。

“没关系，我接下来一周都不用当值。”

“小青峰……我……偶尔回去看看妈妈……”

这句话突然令他惊醒， “黄濑，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舰艇陷入大气层时与通讯中心失去联系。这几分钟比先前在宇宙中失去黄濑的声音更加难熬。他到底要说什么，为什么要说那么奇怪的话，还有之前突然切断的联系——碎片链接在一起。

终于他脱出大气层的围困。几千英里下通讯中心的塔尖不像以往那样清晰可见，而是笼罩着一层浓烟。不久之前他直觉中最可怕的噩梦活生生呈现在眼前。不，比他的噩梦还要更加可怕。

“小青峰，我……我对你……”

“黄濑！你还在里面？”

青峰推开舱门时内部扑面而来一阵热气。救护人员手忙脚乱地从内舱中把他抬出。头盔透明部分覆满蒸汽，摘下来满脸都是汗水。他的体温极高，张开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桃井迅速为他插上点滴，送入口腔的水温润了几乎撕裂的喉咙。

青峰的第一句话是——“黄濑呢？”

换来的却是救护人员的沉默。远处浓烟的气味夺走嗅觉，平日灰色的天空染成黑色。像是地狱一般。

“黄濑呢？”

他重复自己的问题，不知疲倦，声音很快又变得沙哑。最后桃井实在看不过去，指向远处浓烟包围的地方，“他还在通讯中心建筑内部。”

通讯手册第173页标题：关于通讯中心紧急意外的处理——

所有生命体将即刻传送到地下避难空间，在意外排除之前，强烈建议任何生命体不要靠近危险源建筑。否则建筑防御系统将采取相应应对策略。

“紧急避难系统失效了？”

桃井摇摇头，眼睛开始湿润。她不知以怎样的方式来陈述这个事实，有些语无伦次，“小黄被传送出来，但他又回去了，里面情况太复杂，机器人搜寻也要一定时间。他进门时受了伤，里面的氧气含量已不适宜人类活动。”

青峰已无法继续听进去。脑损伤，影响认知，甚至有可能再也醒不来。这些关键字和黄濑最后几句话交织在一起，缠住他的大脑。

——有我在，小青峰就不会死。

——无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小青峰平安落地。

——所以请不要担心。

青峰的反应速度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迅猛。救护人员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青峰便踏上医用救援艇向通讯中心方向冲过去。

前方要追赶的伤员是基地第一驾驶员，没人能跟上他的速度。很快他就来到通讯塔的脚下。

警戒线内是燃烧剥落的声响。内部脆弱的部位已开始发出坍塌的怒吼。青峰目送一批批机器人从那个熟悉的门口进出，他期盼哪个可以带着熟悉的身影出现。

他知道只要对方出现，一定是微笑的重逢。他们可以拥抱在一起，进来几周内的冷战烟消云散。他们的关系一定比原来更好，合作会更加默契。

可迎接青峰的却是躺在病床上、脸整个被氧气罩没住的黄濑。闭着眼，金色的头发沾满污渍。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知觉。

12.

黄濑行走在布满月尘的通道时可以想象得到，距头顶几米的通讯塔为何启动应急传送装置，将楼内所有生命体全部传送至位于地下的安全地带。他在通讯手册上读过，只有面临重大事故的情况下，应急传送装置才会做出迅速反应。代价是整栋楼内全部非必要设施全部关闭。

他的手指还保持与屏幕交流时的姿势，眼前复杂的航路变成冰冷的银色地板。

从未有过的焦躁占领了身体。主系统和备份系统全在地上，而面前就是预备启动的新型装置，设置启动大概需要几个钟头。它在灯下闪着寒光，仿佛嘲笑他的无能。

周围的人懵懂不知，起初用疑惑的眼神交流，意识到当前情况后争议的声浪此起彼伏。事故的原因和接下来的后果在他们眼中是最重要的。

或许只有黄濑记得，青峰还在黑暗的宇宙中，预计只有两分钟时间让他回到导航装置前，否则……

否则会发生什么，他的大脑根本不敢触及。

他记得进入基地第一天，并不擅长认路的自己迷失在复杂的地下通道中。许多道路长时间弃用，没有地图也没有清扫型机器人定时管理，只有古旧的磷光照明设备标识出一条前路。他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出通讯塔地下每寸通道。

当时抱怨连天的自己一定想不到，此刻会由衷感谢那天的经历。平日使用的激光笔在黑暗中提供了足够的光能，在月尘内碎片上反射，像彼时青峰给他拍回的景色。脑海碰触到那个名字，脚步便不自觉加快。

嘴里默念的数字无限趋近零，而他仍旧没能抵达目的地。黄濑只得推开手旁的门，以最快的方式进入建筑物内。

手指按在门上是滚烫的触感。扑面的热度和周围噼啪作响，反复提醒他这栋楼正在经历的事故。

楼内巡逻的机器人无法应对眼前复杂的情况，程序溢出内存，集体呈现异常状态。即使黄濑小心翼翼前行，仍撞上迎面而来的暴走机身。

被擦过的肋骨即刻泛起巨痛。他跪在地上，大口呼吸着气味刺鼻的烟，企图榨干其中每一个氧原子。

身上的力气仿佛一点点被抽走，黄濑仍坚持来到平日最熟悉的地方。认证系统处于关闭状态，他情急之下揽住一个暴走的机器人，被迫改变其方位，让它正冲主控室的玻璃门撞去。

主控室下方放置设备的空间居然是情况最严重的地方。

主设备迸溅出火花，黑色的浓烟遮住视线，不愉快的气味从每一个缝隙中渗透，进入他的身体。现在要回头还来得及，来时的路应该还未遭殃及。但他没有。他全身上下一根筋，全都在担心青峰的安危，怎么可能还有属于别的想法的位置

寻找备用设备启动开关费了些时间，以至于突然站起身时额头感到晕眩，不知不觉氧气已接近人体临界值。可启动程序后青峰的数值更加可怕。骤降中的温度，保持在人体极限的氧气值，还有缓慢地、几乎在屏幕上没有移动的原点。毫无感觉的身体被痛感控制，从肺延伸至喉管，像炸裂一般，扯得发疼。

起初连声音都发不出，但黄濑意识到舰艇的行动轨迹显然不是正常飞行状态。如果不听到对方的回应，再多指示都是徒劳。他从未有说话也会如此费力的意识。不止是思考怎样的说话方式才能让对方不起疑心，甚至怎样呼吸不碰触到腹部的伤口都成为问题。

连站在那里，都需要莫大的力气。

但还是被发现了。

他知道对方无法猜测具体的缘由，更多说明只会徒增担心。

黄濑感觉得到毒气在血液中和器官争夺养分。视线变得模糊，大脑也出现了钝感。但只要想到那个名字，想到和他度过的时间，他就有动力逼迫自己向前一步。

追上他，然后让他安全回来。即使是最后一次。

当系统指示青峰已抵达安全降落区，黄濑无法继续支撑，跪坐在通讯台前，将基地上空及周边大气层最稀薄的坐标敲在显示屏上。

小青峰，黄濑想，我没办法等你落地了。

甚至没有把手抽回的力气，被救援人员发现时仍保持这样的姿态，嘴唇近乎机械地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什么，但在氧气面罩之下，没人能得到答案。

青峰被送到医院的路上表现得心不在焉。问题采取最简略的回答，除此之外多余的一句也没有。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坐在对面的桃井看得出来。那个人就像休眠期的活火山，异常安静，但不知何时会爆发。

身体检查时也一样。印象中青峰不曾如此配合过。平时例行检查总是喊“没关系”、“又没受伤何必这么麻烦”的人，如今没有任何争辩。

脱下满是破口的飞行服，桃井才发现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舰艇受到冲击产生的碎片造成细小的伤口，经过恶劣的环境开始渗出鲜血。身体上也尽是灼伤的痕迹，翻开的死皮下露出嫩肉，这种无声的疼痛永远比畅快流出鲜血更深刻。

见过无数伤者、向来冷静的桃井动作也变的慌乱。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保持难过地要哭出来的表情，她知道绿间和高尾作为基地最优秀的同行，一定会拼尽全力救治黄濑，她更清楚当前任务是为青峰治疗。可她伸出的手一直微微颤抖。直接碰到青峰伤口上，透明的液体从被撕裂的表皮渗出。他没有喊疼，没有抱怨——没有任何反应。眼神像是死去的朽木，光芒好像都被黑洞吞噬，没有任何神采。

桃井停下手，忍耐不让泪水从眼眶中流出。她说，“通讯中心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将全部工作人员传送至地下，所有助手机器人在得到这个信号后才转换为寻找热源模式。因为在人类既定的设计中，没有哪个傻瓜明知危险还会跑回去。可那个黄濑凉太，整个通讯中心有不止一半设备是他参与研发的，没有谁能比他更了解这个地方。多少次他可以转身回来，他甘愿踏入地狱……他为了什么，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过程中青峰一句话都没有，低着头，表情毫无变化。桃井讲完那番话后恢复平定，为他迅速处理完身上的伤口。当桃井告知他伤口处理完毕，下一步是转移到病房观察时，青峰终于挪动身体，抓起丢在一旁的衣服。

有个朴素的小口袋从他的衣服中落下。袋口有些松，里面的东西顺着惯性滚了出来。

一枚金色的指环，在灰污的地板上亮得刺眼。

“这是……”桃井正准备帮忙捡起，但青峰抢先一步将那枚戒指握在手中——用那只空闲的、受伤的右手，紧紧地攥住落在地面的指环。

那是黄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在母亲面前没有勇气给出的生日礼物。他们回到房间互道晚安前，黄濑才匆忙把它从胸口的衣兜掏出，塞在青峰衣服同样的位置。黄濑曾多次提醒他回到宿舍再打开，而接踵而至的事情让青峰几乎忘记。

暗红色从绷带的缝隙蔓延，他仍旧无动于衷。

混乱的思绪终于整合起来，青峰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直试图说服自己眼前的景象是假的，黄濑马上就会醒来，对他说“小青峰你回来了”，然后笑着邀他去喝两杯。

可现在这一切，都像回忆般遥远。

13.

青峰即使被关在医院也一刻不得闲。每天的定时身体监控就足够繁琐，基地方面也将前几日的试飞提升到最高紧急度事件处理。作为事件当事人，青峰被不同部门屡次询问。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解答，一次次在挑战他的耐心。

他不知道事故发生的先兆。

他当时没有接收到任何奇怪的信号。

在意外发生时，是黄濑的导航把他接了回来。

“请问有没有可能，黄濑凉太能够在启动了应急传送装置、定义为最高事故的建筑物中存活，是因为他是事故的直接原因之一。”

这个问题，青峰的答案是干脆地一拳。即使手上仍旧缠着绷带。

几天了，青峰完全接触不到被关在重症监护室的高压氧舱内的黄濑。他被透露的讯息只有黄濑脱离生命危险，但昏睡的时间远远大于清醒。

黄濑偶尔睁开眼睛，似乎也分辨不清环境还是现实，又回到另一个谁都无法触及的世界。

偶尔青峰在检查的移动中看到对方，裹在胶囊形状的舱体内，旁边监控仪上的数字无比正常，简直像睡着一样。

可那个人睡着也不是平静的表情。在他家度过的周末，青峰没少经历夜半的梦话。有时他以为对方喊他有事，翻身却看到对方睡得死死、笑得像个傻瓜的表情。

某个瞬间的恍惚感让他怀疑，真正的黄濑早停在没有暗影的地方开心度日，这里停留的没有生气的人，只是他的躯壳。

住院期间的实时监控令青峰无法踏不出多余的半步。在非规定时间出行，结果只有被护理型机器人抬回病房的可能性。起初常有人来看他，后来被臭脾气惹得没什么人敢靠近。

出院那天青峰感觉自己全身的细胞重新复活一般。他特地在外等到很晚，避开宿舍门禁，选择了医院换班的时间，偷偷溜回去，很熟练找到重症监护室。

黄濑还是一样躺在那里，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青峰等了片刻，护理型机器人开启病房门，例行抄送各种监控数据——这是程序设定的每日换班时间的安排——他顺着机器人的行动轨迹挪动到黄濑身旁。他站在旁边怔怔看着对方，机器人何时离开，他根本无从知晓。

“被锁在里面了。”青峰想，不过他也没打算今夜从这里离开。此刻他有些庆幸伤势比较严重的是右手，因为左手距离心脏更近一些，或许这样隔着一层屏障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氧舱表面和掌心温度相似，感觉真的像黄濑的体温传递到他手上。

青峰忍不住靠近些，整个身体都要贴在上面。

他的位置太巧合，为了找寻合适的姿势时，膝盖不小心顶在氧舱的开关上。带有淡淡的化学药品味道的气体从内里泄露出来。或许黄濑的状况恢复的不错，系统判定这次开舱为离开时间，并不会自动关闭。

找关闭按钮颇费一番功夫。他绕着氧舱走了几圈，最后甚至趴在黄濑身上，在他周围找寻，直到视线落在对方头顶上方的按钮，舱门才渐渐关闭。

他起身时候发现黄濑微睁着眼，急切凑过去，意识到对方似乎在说什么。

黄濑声音很小，几乎没有声带振动，只靠气流组成的音阶，缓慢地在青峰大脑里爬动。“小青峰，我来晚了。”无论青峰是否能真正辨明对方每个字的含义，但那近乎于机械重复的声音中，一定包含这段频率。

青峰这才发觉他最应该使用的传递感情的方式并没有实行。单纯的抚摸已无法满足他的情感表达。他特地注意周围没有经过的人，而后对着黄濑唇线的位置，在氧舱外部轻轻印下一个吻。

离开的过程中，青峰没有注意到躺在那里的人举起手，搭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像是在回应他的抚慰。

黄濑感觉自己在不停下坠，最后听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到处都是残垣废墟，荒凉，渺无人烟，这个世界里没有色彩，甚至没有黑和白，只有或深或浅的灰色，蔓延在视线每个角落，压在胸口难以喘息。

他盲目向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几分钟，几小时，甚至几天，在他几乎放弃寻到出口的时候，终于在宽阔空地的长椅上看见一个孩子坐在那里。对方金色的头发像是索拉恒星般明亮。他跑过去，那孩子似乎也听到他的脚步，回过头，蜜色的虹膜中映出自己的影子。

那副模样活脱十几年前的自己。

“大哥哥，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呢？”

“我叫黄濑凉太。”稚嫩的童音顺着时光逆流而上，敲击着记忆中属于幼年的琴键。黄濑想起来了。那时候他独处时间远胜于和同伴玩耍的时间。

“我……我大概迷路了。”自己年幼时一直独来独往，现在看起来真的有点心疼的感觉，“你要和我一起玩么？”

太奇怪了，这话好像诱拐犯。

“没劲。”那孩子跳下长椅，绕着黄濑跑了一圈，站定在他眼前，“他们捉迷藏的套路都是一样的，游戏之类一看就会，很快没人再跟我玩。”幼年的黄濑扭过头，脸上尽是不情愿，“所以说什么我们一起玩都是骗人的。他们全都跑掉了。”

“没关系，”黄濑把对方聚回原来的座位，“你遇到了一个人，他没有离开你，起码现在没有。即使你甩开过他，他也还在你转身就看到的地方。”

“那个人漂亮嘛？是不是像妈妈一样温柔？”说起心仪的对象，就算小孩子也变得兴奋起来。

“那家伙？那家伙也不能算漂亮，但很帅……”像是斟酌合适的词汇，黄濑继续说，“他一点都不温柔，他在你这里挖了个洞，”黄濑的手放在幼年自己的胸口，“然后自己跑进去，无法无天，把里面搅得一团糟……”

“好可怕。”

“是很可怕，”黄濑看向远方，那个人的影子无比清晰地立在那里，从未模糊，“可怕到你根本没办法放开手，根本没办法把他从这里赶出去。”把那个人赶出去这里就是空的，不再鲜活跳动。那是你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甚至是生命来保护的人。黄濑猛地起身，“谢谢你，我已经找到回家的路。”

“不和我玩了么？”他看到年幼的自己颜色退去，头发和虹膜也被周围的颜色同化为一体。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但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和那个人在一起。我还没亲眼看到他平安归来。”黄濑没有任何迟疑向远处青峰的身影跑过去，身后线条锐利的背景开始坍塌。

他的脚步溶入升起的光明之中，一往无前。

14.

黄濑彻底恢复意识时青峰正准备起飞，确认状态时他从通讯中心的背景杂音中分辨出“黄濑”两个音节。青峰随口问了一句“黄濑怎么了”，随即看到显示屏上的状态从起飞转为待机中。

“医院方面刚刚确认了黄濑已经彻底清醒，虽然更需要检查才能得到更详细的结果，但他认知和记忆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你的任务时间允许误差是10分钟，现在也可以算紧急情况……”

青峰干对地打断首次搭档的笠松前辈的话，“不必了，请转换状态，按时起飞。”

“你确定？”

“我坚持按原定计划起飞。这是我的我的任务我的职责，必须按时完成，”青峰罩上头盔，声音有些失真，但一字一句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切，“况且十分钟对我来说根本不够。”

那日青峰表现得异常听话，完全没有和黄濑搭档时急得对方常坐不住的状况发生。青峰规矩地按照航路前行，没有越界，更没有自由发挥，只是在任务完成时他申请前往一个熟悉的地方。“坐标我已经发送过去。今天星象很好，各种星球运行稳定，能源储备也十分充足……”

“前几天刚标号的未详细记录的小行星……”笠松输入数据后觉得有些奇怪，“你去那里干嘛？”

“那里是观测奥利安星群卡帕行星的最佳地点。那不刚好是黄濑的诞生星么，我就打算拍下来庆祝他身体康复。”

棒读一般，平铺直叙地将含有明显私人目的的行程报告给通讯官。现在的年轻人真让人搞不懂。

青峰站在病房前想象过里面的场景。他知道黄濑很受欢迎，仰慕者和追求者都不少，他偶尔见过黄濑微笑着和某位女士说话。黄濑平时的表情好像总是那个样子，但从远处看起来，总感觉有点冷。

同在他面前一点也不一样。

病房里果然如他所想，通讯官的前辈们和医院工作人员围得水泄不通。他从人群接踵比肩的缝隙中窥到黄濑的脸，仍然是微笑着、没有太大起伏的表情。青峰抬起手感觉黄濑离他太远了，没来由感觉有些烦躁。一气之下奏凯便失去降落后即刻赶来的意义。

是黄濑先看到他的。或许身上装着探测青峰的雷达，在他准备走的时候还背向他的黄濑突然回过头喊了句“小青峰”，有些喧闹的周遭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那个黑皮肤的大个子，挡在他面前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你来啦。”黄濑隔过人群张开手，身体微微挪向青峰的方向，仿佛迫不及待地要碰触他、抓住他。

青峰也没说话，只是走过去站在黄濑身旁。大约是身高的缘故，他示意黄濑向里挪动一点，在带着黄濑体温的那一小块病床上坐下。

周围的探望者知趣地纷纷打过招呼便离开了，他们也清楚在青峰存在的情况下，黄濑根本看不到周围还有别人。检查中的医生和护士常打断他们的对话——关于任务，关于事故的跟进处理，但偏偏没有一句话关于他们自身——进行基本询问。

他停留的时间不长，黄濑的检查还没结束便起身准备离开。出门之前他在门口停顿片刻，告知对方“我明天……不，我会再来”，身影便消失在门口拐角。

“不用留下他么？”高尾护士长检查时不经意提起。

“小青峰看起来很健康，说明我的任务成功了。我也没什么可再担心的。”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你才刚刚恢复，现在也还是标准探望时间。你的男朋友……”

黄濑缩回抽血的手臂，青色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有些扎眼，“不是啊，他根本不是。”他蜷缩起身体，用手臂抱住膝盖。动作过大不小心压到还未痊愈的肋骨。他赶忙伸展身体，但脸上失落的表情无处藏匿。

此刻蹲在门外的青峰终于起身，脚掌的麻痹令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注意周围没人，但头顶的摄像头正盯着他，记录细微到皮肤褶皱的表情。他不满地吐出舌头竖起中指，挑衅的姿势摆了几秒，但机器不能给他任何回应。他悻悻地离开了。

之后青峰出现的频率简直同一日三餐重合。他知道黄濑对食物挑剔，医院的饭菜恐怕很难完全和胃口。和对方吃了几个月的午饭深有体会。

可青峰带来的东西不止一人份，两人份都嫌多。各种不同的营养品和补品也准备齐全。每次被塞得肚子圆滚滚，青峰才肯停止喂食。

不止是吃饭，青峰不值班的时候，大段时间呆在医院。护士的护理工作轻松许多，甚至去洗手间他都要跟过去，以确保黄濑不会在湿地板上摔倒。

黄濑总觉得过意不去，不止一次问他会不会太麻烦。青峰起初没有回答，后来是真被问麻烦了，叉起一个肉丸塞到对方嘴里说，“麻烦死了，所以你快给我好起来。”

他们闲下来会像喝酒时那样说很多话，关于过去的，也关于未来，但穿越彗星带的几个小时，总是被完好的躲避过去。

仿佛伤痕和危机从未发生，仿佛那只是任务过程中微不足道的插曲。

直到通讯中心的最高指挥官笠松站在病房门口，携带的是此次事件的调查报告。

“前辈。”黄濑硬撑出和善的笑容，但即刻冷却。对方脸上的严肃让他丝毫笑不出。

“研发中心上次维护调试系统时增加了许多开发中的芯片。研发中心在出事后承认，他们从未进行过巨型数据量测试，他们测试数值的上限完全不足以应对这次情况。当时你处理的数据量过大，开发中的芯片出现与原本系统出现了不兼容……”

“前辈，请告诉我出事的直接原因。”黄濑表情纠结地抵住额头。

“所有设备产生的多余热能，在能源切断后仍然被回收传送回主能源供应设备，就像……”

“啊，点燃了一枚能源弹。”

“通讯塔在主能源设备在爆炸时遭受了很严重的损失。说真的，你当时坚持回去有多危险，你比我更清楚吧。”

作为通讯中心的最高指挥官，笠松并未从他的下属口中得到答案。原本安静坐在床上打点滴的人以他无法企及的速度拔掉针头。他突然认为非常有必要，向医院方面要求加强加护病房的机器人守卫程序，为防止黄濑这种系统内异端的存在。院方把他想象成听话的好孩子，实在太天真了。

回过神来，他来时准备的交通设备和黄濑凉太本人一起不见踪影。

15.

黄濑驾驶着前辈的交通工具穿梭在高速通道内，途径之处随时听得到巡逻机器人监视到他的状态，提醒他即刻返回病房。他充耳不闻，目标当然只有一个地方。黄濑承认，听到前辈告知他，研发中心并未给出经过完美测试的设备时，他无法压抑内心窜起的怒火，本能一般，向研发中心驶去。

那个地方他十分熟悉。毕竟最初进入基地时，他被分配在研发中心——尽管时间很短，但他交付的许多设备沿用至今。研究报告出来前，他一直无法摆脱自责，可难以相信事实不仅是差点危急驾驶员生命的事实，更是对他过去努力的否认。

“哟，凉太，不对，应该称呼你黄濑中校，好久不见。”研发中心的研究员见到来者是黄濑，挑起轻蔑的笑，语气里听不到丝毫友善，“受到嘉奖的黄濑中校是不是马上又能迎来官阶升位？”

黄濑抿着嘴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中心的展示台，拔下插在上面的演示视频，替换为他在行程中查询到的资料，一连串数据以最高权限显示在头顶的屏幕上。仅仅为合格或者良好状态、而不是完美的测试数据，自从他离开后一直延续下来。

“请问研发中心的高级研究员，能否解释测试数据的问题！”

“这个？你也知道我们开始大规模采取盟军提供的新技术，我们需要更多的实战数据加以改进。这次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是脑子被煮熟了还是丢回了母星！那个在宇宙里的人可是青峰大辉，他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这个责任没人能担得起！”

“他是青峰大辉又能怎么样？感谢王牌驾驶员提供了十分宝贵的数据完善系统……”

黄濑无法阻止伸出的拳头。在撞上对方脸之前，他看到同一位置似乎已经有了伤痕，但黄濑仍干脆揍了下去。过于激烈的动作引得刚恢复的身体泛起不适的感觉，隔出腹腔的肋骨隐隐作痛。

“你和青峰大辉都他妈的是疯子！”对方低声咒骂一句，怕是不愿再与黄濑纠缠，悻悻地走开了。他本打算追上去，回过脸撞上青峰蹙起的眉头。

“你在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找你了！”青峰用自己的掌纹启动了通讯中心的交通工具——感谢当年黄濑给予他所有通行权。不知是误操还是故意，所有黄濑拥有的通讯中心的通行权，青峰现在也一并拥有了——示意黄濑坐在他身后，扶好他的腰，以极速启动回到病房。

黄濑恍惚想起当年在母星时候，青峰坐在自己身后，自己当时说了好多话他也没听到。现在两个人换了位置。他能感觉到青峰要说什么，但闷闷的声音被周围的吵杂稀释干净。

他注意到对方的右手上重新裹上了绷带，便撑在两旁脚蹬上，凑在对方耳边问，“伤还没好？”

青峰特地停下来确认一遍问题，听清后他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也不是……和人打了一架。”

“和研发中心？”青峰以沉默代替了回答。黄濑的额头抵在对方后背上，嘴一直一张一合，抵达病房前熄火时，青峰才听到他说，“我好不甘心呐。”

之后几日黄濑意外配合，毫无越界，就算原来的点滴和吃药他也乖乖配合。年轻的身体很快恢复如常。大约不到一周的时间，医院便下达了出院通知。

黄濑出院那天是青峰去接的。起初坐在小型交通艇上，黄濑感觉奇怪，为何对方要用领带捂住自己眼睛，还有行走路线和回宿舍的路线完全不同。停下来被青峰扶着身体，他总感觉自己像个幼稚的孩子，企图挣脱开，但青峰的手劲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比的。

睁开眼恢复光明那刻，眼前的朋友和同僚坐在酒吧最大的长桌前，笑意盈盈看着他。头顶横幅挂着歪歪扭扭几个大字，“庆祝黄濑康复”。

那个字体黄濑感觉有点熟悉。是青峰的。

黄濑的康复，青峰显得比谁都要兴奋。他私下里瞒着黄濑召集了不少人，一同庆祝对方康复出院。整个酒吧当晚几乎有被青峰包下的架势。不仅所有酒单算在他头上，庆祝时也热情无比地招呼黄濑坐在正中位置。

酒精的味道在热情的空气中扩散开。虽然完全康复了，但大家也都念在黄濑病体初愈的份上不找他拼酒。坐在身旁的青峰眼前摆满了空杯，或许受了感染，黄濑的一大杯也下去大半。

他心情极好，口无遮拦讲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笑话，讲完不忘看黄濑一眼。几次下来感受到明显视线注目的黄濑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平时被定义为有些吵，总是划分到话多的那边，可现在他不知说什么，只好盯着眼前碟子里的各种小吃。可感觉盘子从来没空，隔上几分钟，深色皮肤的手就要抓一把什么食物丢进他的盘子里。

不一会儿，那些企图和青峰比酒量的同僚们便纷纷败下阵来。宽大的长桌不剩几个清醒的人了。最右侧的人示意他递过去眼前的小吃，在欠身站起的时候，他听到黄濑很小的声音，如果不是专注于这个人身上他根本听不到，“小青峰。”

“嗯？”

青峰期待着黄濑还要继续说什么，但熟悉的重量靠在肩头。黄濑喝醉睡着了。他被压住的右臂不知怎么放才好。他调整了姿势，最后绕过黄濑后背，手搭在对方腰上。虽然还是和周围的人有说有笑，但他说了什么，自己完全不清楚。

感官似乎都交付给了肩膀，那个同黄濑头部接触的点。

周日的缘故，他们决定不留很晚，但许多人已经醉倒在桌边，黄濑的同事们，除了反复检查时间的笠松前辈，剩下的人全部醉倒在桌边。笠松看了看自己的后辈，对青峰说，“今天晚上拜托你件事，能不能照看一下黄濑？我晚上值班不能照顾他，他喝醉了，我怕半夜他滚下床再伤到肋骨。”

“当然可以。”他的回答好像有些太干脆。

青峰把黄濑背回自己的宿舍，把对方放倒在床上，他感觉自己的头似乎也有些晕。

黄濑的脸泛红，一直烧到耳根。印象中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这个人经常如此。在充血的耳垂上镶着那没青金石的耳环，总令青峰产生忍不住含在嘴里的冲动。他拨弄了几下那个耳环，伸开手掌贴住对方面颊。骨骼的轮廓和掌纹贴合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总觉得和睡着的人说话有点傻，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我的巡航日子从来都不是固定的，但每次都能碰到你。是不是你主动申请当值时间和我重合？”说完他也感觉有点困，便闭上眼靠在床外。

迷糊中他仿佛听到一句“是的”，但又不敢确定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床好像动了动，而后唇边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这时他才确定这种触感真实地不像梦境。

青峰猛地睁开眼，黄濑的脸就在眼前，不出几公分的地方，双唇压在自己相同的部位。对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银针和耳洞相连的部分仿佛能滴出血。

他希望没有解读错黄濑动作的含义，但此刻要开口确认实在不合时宜。他决定采取自己的方式得到答案。

青峰抬起手按在黄濑脑后，对方似乎吃了一惊，睁开眼，看到他凝视的目光垂下眼皮，视线飘忽片刻，又缓缓闭上眼睛。几乎同时探出舌尖，他们像真正的情侣一样，激烈地接吻，仿佛要榨干彼此肺中的空气。

分开时黄濑的身体几乎贴住青峰，手尴尬地落在对方下半身，可他很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无比希望成真的事情——

“小青峰，你这里已经硬了。”

16.

黄濑从没想到，解开裤子纽扣的动作能如此艰难。他尝试了许多角度，但扣在一起的两个部分似乎偏要与他作对，看似普通的纽扣仍然没能从扣眼中脱出。

“黄濑，可以了。”青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攥住黄濑的手，示意对方停下动作。黄濑在那个吻之后第一次直视青峰。深色的眼眸中，映出自己的影子。他想移开视线，但他发觉自己做不到。青峰的目光对他来说永远如黑洞般吸引。

就像初次遇到时，捕食中的猛兽露出獠牙，无比耐心等待最美味的食物。

黄濑感觉到颈侧的动脉被青峰含在嘴中，用力地吸吮留下明晰的吻痕。仿佛真的要被吃拆入腹。青峰耐心地亲吻过他身体敏感的部位，尤其对胸部异常执着。黄濑不禁讲“你到底对胸部有多……”，对方也没说话，用牙齿叼住他的乳首。细嫩的皮肤在齿间摩擦，许久不曾发泄的身体很快便诚实地做出反应。

看到自己的成果，青峰满意地向下挪去。黄濑有些懊恼，为何解扣的动作对青峰那么容易。裤子很快落在地上，只有衬衫孤零零挂在手臂上。

青峰仍然衣着完整，黄濑不再迟疑，以相当粗鲁的方式扯开青峰的衬衫。执着在锁骨上的嘴停了下来，青峰起身，用空出来的手捏住黄濑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另一只手钻入内裤中，突然握住他那个重要的部位，快速撸动起来。

毫无防备的黄濑轻声尖叫一下，随即紧紧咬住下唇，不让害羞的声音漏出来，但愈发粗重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的状态。青峰手上的伤疤和老茧对敏感的部位是绝顶刺激。他仰起头，脖子紧绷成好看的线条。青峰盯着对方吞咽口水而活动的喉结，凑上去含在嘴里。

黄濑突然就这么射在青峰掌心里。但蹙紧的眉心丝毫没有从情欲中解脱出来。

他的额头抵在青峰胸口，剧烈的心跳声振聋发聩。黄濑无法抑制身体涌起的冲动，吻上对方的胸口。

黄濑感觉到对方动作的停顿，随即耳边响起容器和盖子摩擦的声音。膏体与手指相黏后分离，他仿佛感觉得到清凉的触感就要接近被青峰反复按压的部位。

扶住腰侧的手改变了位置，现在他整个人被青峰圈在怀中。他知道青峰在直视自己，视线中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之前还在皮肤上游走的手，将以另一种方式进入身体。

他终于采取了和衬衫相同的方式解开了裤扣，掏出对方早已精神的部位，感受他在自己的掌心愈发坚挺炽热。

青峰握住黄濑的手，示意动作的停止。“我想看着你的脸。”声线和平时都变得不一样，比起直白的煽动更令黄濑脸红心跳。进入黄濑身体时，青峰再次按住对方的头吻了下去。他感觉到搭在肩膀的手缩紧，他更明白这个姿势对两个人都是何等刺激。

他们拥抱在一起，黄濑的手指攀附在青峰结实的背肌。亲吻结束后黄濑一直直视着青峰，对方也报以相同的坚定的目光。青峰从未改变，黄濑想，没有什么能磨损他眼中熠熠的光。他微张着嘴，唾液顺着嘴角流出。对方似乎在他身体所能承受的界限附近快速抽插，不着痕迹的抚摸，对于被十足挑逗的身体也是决定刺激。

黄濑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已经射过一次，但几次亲吻后那个部位变得更加精神。被情欲操控的身体彻底抛弃了理智。他反复喊着青峰的名字，每一声都像表白的前奏。

他刚打算说什么，对方却先开口了。“凉太……”青峰的声音在他耳边，连贯的词汇破碎成音节，放大为回声长久缠绕他，难以挣脱。

“我爱你。”青峰说。

第二天清晨黄濑睁开眼，感觉头有点疼，打算翻个身拿点水喝，却发觉房间的布局和自己有些不太一样。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用手确认了触感才敢确认那是青峰的手臂。

不是梦境。圈住身体的手，后腰袭来的泛酸的肌肉痛，都在明示他昨夜发生的事情。更加令他羞怯的是，他感觉青峰仍然在他体内，固执地存在着。

表白的话还在耳边，而那个人正拥抱自己熟睡着。

这样的睡颜，哪里有孤胆英雄的样子，完全就是个没有忧愁的少年。黄濑的动作有些明显，惹得熟睡中的青峰稍微清醒了些。他向上拽了拽被子，盖住两个人的肩膀。“你早醒了？”

“没，刚刚才醒。”想起上次送青峰回宿舍后借宿一晚，第二天清晨被对方直接扔到床下的情景，他不禁笑出声。

“你这家伙，昨天做了那种事情都不觉得害羞么。”

“怎么会，又不是第一次……”话讲到一半，黄濑连忙收声。他又想起那次“借宿”时发生的事情，终于无法继续强撑着淡定的状态，撇开视线，故意不看对方。

青峰愣了片刻，大概是反应出那晚发生的事情，“难道你真的在我睡着的时候对着我撸了一发？！”

“撸了一发什么的……”黄濑尴尬地笑了笑，起身做出要逃跑的姿势，“放心吧，没有弄脏你的床，也没弄脏你的衣服……”

“你早说啊！”那架势像要吵架，可紧接着后一句话，青峰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你这家伙到底有多喜欢我。”

“哎？我也不好说……”黄濑突然被问得不知所措。他歪着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但语言的贫瘠不足以支持此刻的情感，他们都知道。黄濑最终还是伸出手，抱住了青峰，“这么喜欢。”

“你的左手和右手围起来那么多？”

“不是……左手和右手围起来的范围之外，全宇宙所有都是。左手和右手之间的人，留给我好了。”

“你这家伙也太犯规了如果不是大早晨的话真想再从头到尾吃一遍……”

“那就吃呗。”闷在皮肤上的声音听得有些不真切。

“我刚才把脑内都说出来了？”

黄濑诚实地点了点头，重新布满面颊的红晕提醒着青峰这个明显的事实。他感觉自己的脸也要烧起来。

闹铃声在他们身体接近的时候骤然响起。温柔的女声重复今日当值情况，提醒青峰距离出发只有半小时。

“你今天当值？”黄濑问对方。

“你别问我，我的时间表一直交给系统处理。”

“我记得好像前两天前辈提醒我出院第二天复工……”

他们同时从床上跳起来。今天青峰也比平时晚了一些，他们身上还带着昨夜欢爱留下的气味。两个人同时挤入浴室，以最快速度解决战斗。即便这样，黄濑也没时间回宿舍换衣服。

“你穿我的。”从制服到内裤，青峰把一整套衣服推到黄濑眼前。他已经快换装完毕，却见对方迟迟不肯动。“我们快迟到了！等下我送你到中转站，时间应该能来得及。”

黄濑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但……他认命地套上青峰的制服，这下从里到外都是对方的气息，黄濑想，就像时刻被所爱的人拥抱着。他感觉脸又烧了起来。

这样的状态去当值有点糟糕。

他低着头，专注在驾驶员制服的繁复拉锁上，没想到径直撞上走在前面的人的肩膀。

“不是要迟到了么？小青峰堵在门口做什么。”

“总觉得有点……”青峰挠了挠头，转身直视面露焦急的黄濑，“不太想和你分开。”

17.

黄濑复职后接连许多天都有要处理的公务，两个人只有夜晚一点可怜的时间来亲热。对恨不得变身为连体人的热恋期情侣来说，那一点时间太微不足道。周围的同事已习惯黄濑穿着黑色制服穿梭在深蓝中。

好在忙碌过后是索拉星系的两日公休。他们几乎同时向对方提出周末出行的计划。

进来正直彗星活动频发期，距离露娜星球不足100分钟的德尔塔小行星，被认定为最佳观测地点。这类活动比起逛街和吃饭，或许更适宜他们。但几乎不曾有过正经约会的青峰有些犯难。如果一整天除了观星什么都不做，未免太浪费——毕竟德尔塔小行星是公认最适合情侣约会的圣地之一。

青峰总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无法解决，可是真正约会当天清晨，他还没能选出最佳方案。他突然想到资料库中总有人添加千奇百怪的资料，仔细查询后发觉，果然在约会那一栏下面有不少文件。

“《初次约会守则》、《如何获取他/她的心》以及《你所不知道的关于约会的101个秘密》已下载完毕。青峰上校，请问是否从起始点朗读。”

青峰随口说了个是，但他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声音无法清晰穿透奇怪的介质，传递给私人管理系统。

“青峰上校，请问是否从起始点朗读。”

“是的，拜托了！”

嘴里的牙膏沫子溅到镜面上，他伸手蹭了几下，反而把脸涂成奇怪的模样。显得有些可笑。

“初次约会请务必表现出您的真心，但请不要太过隆重，给予对方压力。”

这句忠告仿佛警钟在耳边响起。青峰冲到衣架边，把那身授勋仪式时候穿过的礼服扔回衣柜中。下周有机会一定要找桃井好好谈谈，青峰想，什么叫一定要隆重正式……虽然展现出最帅气的一面是没错。

他切断管理系统中温柔的女声，“切换到下一本。”

“了解，青峰上校。请在阅读《如何获取他/她的心》之前描述，你的他属于哪种类型。α……”

哪种类型？资料所提供的词汇似乎都能用来形容黄濑，但又都不足以形容他。单独的词汇，无论哪个都太浅薄，集合在一起……没办法选择吧。

青峰准备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差点错过出发时间。宿舍内无法使用交通工具穿行，他只能不停奔跑，脚步声在空荡的长廊中生成回声。

站在黄濑宿舍门口时他还没喘匀气，却有些迫不及待地触发门铃。约会守则指导他的开篇话语，在封闭的门滑开那刻忘得一干二净。他见黄濑已换好衣服，乍看随意，但也像精心挑选过。相比之下自己身上的制服，有些不合时宜。

“小青峰，我不是给了你通行权？”

“你……你好，请问青峰凉太，啊，不对，黄濑凉太在么？我是来接他约会的青峰大辉！”

“想什么呢？你以为给你开门的是谁啊。”

“约会指南说要给对方留下最佳的第一印象。”

黄濑撑在门口的手臂沿着门框滑了下来，身体歪向青峰那边。他作势挽住对方手臂，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小青峰脸红咯！”本来对准青峰面颊伸出手指，对方像是感知到他的动作一般，突然转过头，嘴唇刚好对上他的指尖。

“别把第一次约会浪费在床上啊。”

交往之后的每个夜晚都一起度过，但昨晚特地为了保持约会的新鲜感才分开。黄濑想抽回手，却挣脱不开，十指相扣交缠在一起，被攥得有些痛感。

真的……是在约会。

与他们想法相似，公休日计划出行的人很多，尤其撞上代表浪漫的观星日。公众交通工具上罕见的拥堵。顺着人流被挤到舱内一角，青峰的身体完全贴住黄濑，呼吸声比安静的夜晚更加清晰。他的声音很近，令黄濑产生整个宇宙只有他们的错觉。窗外的冷气透过墙壁渗入后背，但汗水仍旧从额头渗出，模糊了视线。

他注意不到航程的变换，只觉得距离比星图上要近一些，青峰便喊他登陆。果然只是进入小行星的中转站，距离目标观星塔还有一段距离。

“时间还早，我们先去周围逛逛？你感觉好点没？”

黄濑点了点头，心里松口气。他快要无法忍耐封闭压抑的空气。或许昨夜对于约会太兴奋，他几乎没合眼。总想着如果现在睡着的话，还能休息几小时，眼睛却很难从时钟上移开。也不知几时睡着了，但一直睡得不安稳，直到清晨。

目的地的决定权，黄濑全部交给青峰。在他看不到的背面，青峰偷偷打开清晨下载的资料，调用出约会圣地的文档。可爱的人偶店和糖果屋之类的，怎么看都像专为女士设计。

——不要只注重外表，也要用你的内在吸引对方。

青峰想起约会指导重点指出的条目。那艺术馆似乎是展现内在的好方法。尽管青峰对此一无所知，但数据库内的资料足以他在短时间内有所成就。

“‘馆内全部展品来自于上一纪元……’喂，黄濑，上一纪元的展品哎！‘通常表达着深刻又现实的含义。’这什么东西啊……”

青峰的话让本不精神的黄濑更加昏昏欲睡。他本就对艺术二字毫无兴趣，是听到周围细碎的声音中，太多频率与青峰这个名字的发音重合，他才猛地精神起来。周围有不少人在看着他们，黄濑本身就够吸引人注意力，加上青峰的名字和那张脸似乎早已传遍整个索拉星系……

黄濑环顾四周片刻，迅速拉起青峰跑开。他似乎也在查询什么，通知移动管理设备导航K地点。但黄濑仿佛早知道那个地方，脚步的指向没有任何偏差，直冲目标而去。花费的时间，似乎比导航的指示更短。

目的地是个餐厅，地点相当隐蔽，招牌也不明显，但从这里有几条小路可以通向中转站，去观星塔十分方便。店内人不多，他们随意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黄濑便熟练地翻看菜单，没过多久便举起手示意店员可以准备点餐。

完全就是有备而来。相较之下，手忙脚乱、甚至最后饮品请店员根据菜配合的青峰，显然在达到约会指南的完美表现前，认输。

“也不知道拐了多少妹子才得到的约会技能。”看着黄濑熟练而优雅地对付眼前的食物，从未经历过相似场合的青峰有种微妙的挫败感。

“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青峰不好意思地端起咖啡杯，装模作样咂了口咖啡，有点苦，但意外地并不讨厌这种味道。他瞥了一眼对面那杯。蜂蜜沉淀在金色的液体里，看起来就很甜。他不大清楚对方喜欢的是这种东西，对于餐点的选择也是从食堂那些乏味的菜单中选择稍微可口些的……其余的，青峰发现，他竟然对黄濑一无所知。

“对于今天的约会，我已经期待很久了。大概从喜欢上你开始。”

黄濑掏出自己的移动管理设备，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有个文件夹，里面有不少信息，全部关于露娜星球周边的生活资讯。被标好字母的不同地点，是黄濑视线看中的这颗小行星上的约会场所。

青峰突然想起，原本任务空闲中黄濑总喜欢问他晚上做什么。如果包括约会二字，对方的情绪像是突然高涨，话变得很多，给他热情过头的感觉。只有通讯官前辈的大声呵斥才能将其停住。唯有问对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喝酒”时，另一方才会安静下来。而黄濑的经验通常没什么价值，虽然也有维持到第二次第三次的约会，但大部分也没能持续下去。后来黄濑成了他夜间生活的必备品。几乎每天晚上在基地外的酒吧中的吧台附近，都能寻找到他们的身影。

一切从那个时候就已开始，只是他们都没察觉而已。

去往观星塔时人已经很多了。他们费了点力气才找到不错的位置。但那个位置对两个身高都相当可观的男人有些狭窄，换了几个姿势都觉得不大合适。黄濑有些懊恼，总觉得他们可以不要在那家餐厅续杯饮料，直接过来比较好。青峰倒没在意，伸开手揽住黄濑肩膀，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小，更加近一些，干脆让黄濑半个身体斜过来，像半躺在他怀中。

本是不大舒服的姿势，好在青峰把自己身体当依托，刚好和黄濑身体弯出的曲线契合。

“你觉得……怎么样？”他觉得黄濑保持抬头的姿势已有很久，偶尔眨眼，视线再不易察觉的范围内偏移。也不知他有没有许愿。

“我想起你给我拍的那段诞生星了。”

“哦。”青峰随意回应着，实际却不晓得究竟接上怎样的回答比较好，“那个地方是观测奥利安星群卡帕行星……”

“的最佳地点。我清楚啊，上学的时候特地查过的。只是没想到那里能成为悬停的观测地点。”

“有机会一起去吧。我听说你们要更新星图的时候总要有人跟着上去。”

“刚好明年二月份要更新。这次任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属于我的。”黄濑勾起嘴角，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青峰调出明年的二月的星历，示意黄濑标出任务的具体时间。“还有四个月，感觉有些等不及了。”黄濑所标注的任务所占用的那周，刚好与某个标记有红色心形的日期重合。

“我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总有机会，不是么？”

“也对。”青峰突然想起什么，“说起来，明天白天我们可能要早点往回赶。刚才突然有了点事情……”

“我也……”黄濑不清楚是否要告知对方实情。公休日被传唤，多半是紧急情况。

“难道你也被传唤了？”

黄濑在青峰的问题后，诚实地以点头作出回答。

18.

黄濑通过长长的管道被传送到这里，迷失了方向感。他不喜欢阴仄狭小的地方，尤其是这种只能容下一个人的空间，左右上下全是墙壁，立直身体抬起手便能碰到天花板的光源。仰起头，视线前方的显示屏只有惨淡的白光。像是审判一般的监禁感，令黄濑有些不安。

青峰反倒对这种地方更熟悉些。之前战争临近尾声，司令官召集几位先锋队的队长部署作战计划。需要动用最高的安全级别的访问权……除了最近发生的那场“意外”，他想不到别的答案。

事故的判定报告在黄濑出院几日后便安静躺在系统收件箱中。他从未打开过那封邮件，但即使不打开也早已知道结果。他没有必要再一次揭开鲜活的伤口。周围的人都在说不是他的错，事故与他完全无关。可是意外事故四个字，是无法令他接受的结果。

头顶平静的屏幕开始出现波动，出现一张对于基地十分陌生的脸。青峰还在记忆中搜寻关于这个异色瞳的人的情报，而在隔壁间的黄濑欠起身喊了声“小赤司”。

这个人与黄濑是同级生，作为优秀学员代表，毕业典礼在后台等待时曾有过短暂的对话。很奇怪，对方似乎对黄濑的许多事情很清楚，但黄濑所记得的，除了对方的名字，还有爱好将棋之外，其余一无所知。

“各位好，我是赤司征十郎，今日起调任为露娜基地审查部部长。而我上任后的第一件任务，是重新调查L57968号事件。”

他就是赤司征十郎，是索拉星系最年轻的将军。毕业不久，他在战争中毫无征兆成为母星基地指挥官之一，如今突然被调任到前线担任要职——谁都知道这个职位是通向司令官的捷径。只要维持表面的平静，大约几年之后，现任司令官任期时满，这位年轻的将军便会站在前线基地的定点。求学期间他和赤司的接触不多，对方留下的印象也不过军官世家。坐在现在的位置并不奇怪，但对此颇有微词的人，在他上任后短时间内回归沉默。

或许是深不可测的人，但现在重新调查看起来更像一场虚张声势，在严密的事实前只像无用功。

“请回答如下问题。请描述传送系统启动前30秒钟前通讯中心发生的情况。”

“当时青峰驾驶员进入彗星带中心稳定区……嗯，我们就接下来的航程，进行了交流……”

一样的。与先前一次次调查的问题完全相同，根本没有任何改变。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当时回答的顺序，仿佛刻意遗忘，那场意外事件在他记忆中已变得模糊。之前几次接受审讯时头脑还不像现在这般清晰，但说实话，他无法从容面对当下的审问。不快的记忆重新占领脑海，刺鼻和焦糊的味道仿佛再一次填满身体。

黄濑不知道怎么回答完的那些问题——机械地，毫无意义地重复。提问者不带任何感情和表情，不接受任何质疑和询问，只是单纯执拗地坚持提问。某些瞬间黄濑甚至怀疑那究竟是真正的人类，还是人类创造出的高级人工智能。青峰可能就在另一个房间内，同样回忆不愉快的经历，可能因为某些问题暴怒起来。这些他从无从知道。

头顶显示屏重新回归纯白时，黄濑仿佛瘫倒在座椅上，手指挤压眉心，急不可耐把那些回忆赶走。偏偏在公休最后一日被特别传唤回来，他们没来得及真正体验所谓的约会。好像一直在奔跑，最后停下来，却不得不告知彼此第二天计划破灭的消息。

他确认过时间，即使没办法在旅游地享受悠闲时光，尚且还有整个下午可以腻在一起。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显示屏重新变换了图像，赤司的脸重新出现。在黄濑以为又要开始第二轮的审讯时，与刚才并不一样的声音敲击他的鼓膜——

“凉太，请稍等。”

“现在连接系统的只有你和大辉两个人。”

黄濑收回停在门把上的手。这句话足以勾回他的好奇心。

“有一个任务你需要今天完成。今日，不记录系统记录中，两个人一起。”

黄濑沉默不言。他知道自己应该说是的，说了解，然后完美执行任务。

“我没有在征求你们的意见。我在下达命令。下级对上级要绝对服从的，命令。”赤司的语气不容置喙。

“如果我出了意外的话……”

“公休日结束之前，大辉亲自检修过他的舰艇，今日星象状况良好，我会为你们亲自导航……所以，你不信任大辉？”

“不，我知道了。”黄濑翻开时间表，偷偷删掉刚记录下的与青峰共进午餐的安排。

青峰抵达空港更早些，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三明治，嘴角粘着美奶滋，向黄濑打招呼的声音含糊不清。黄濑突然觉得自己那股莫名的不安感有些多余。他凑上去舔掉青峰嘴边的酱，“好甜。怎么在美奶滋里面加这么多糖。”

咀嚼的动作变得阻滞。青峰往嘴里塞了好几口，整张脸都鼓起来。黄濑看到他的样子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嘲笑，剩下的三明治便被青峰塞到嘴里。

青峰吞下满嘴的食物，蹭了蹭鼻尖，脸好像有些红，“一起……一起吃午饭。”

“哦。”黄濑一瞬有些愣。他赶忙把一起午餐的安排加回时刻表中，却发现时间已经不多。明明打算细细品味的。他舔干净手指，跟着青峰坐进驾驶舱。

“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认真准备工作的小青峰帅极了。”

“黄濑，你真恶劣。”

青峰空出一只手搭在黄濑腿上，像是在寻找什么。黄濑很清楚，搭上手放在青峰掌心，指尖轻轻叩动。那么规律的频率，简直像暗码一样。

“没问题。就照你说的做。”

“哎？小青峰猜出来了？我还打算问你觉得怎么样。”

青峰看向黄濑，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在他们接到指示带上头盔前，青峰凑到黄濑耳旁，以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不过，你这家伙，太恶劣了。”

19.

或许是出于对陌生人的不信任，那天任务中黄濑一直为青峰敲打他在通讯中心内部应用的暗码。有简单的任务代码，有常用对话，当然作为完整的交流系统，当然也有下流的情话。那些话的附属说明当然要贴在耳边。在任务的起始黄濑已经先说明了最初几段暗码的含义。

全部都是，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任务归来，意外地，赤司没有任何评论，也没有给予他们“关于某未编号小行星的勘察”报告回复。比起所谓任务，更像是单独监视的感觉。他只在任务的最后留下黄濑，问了他一句话。

“你愿不愿意脱离研发中心，自行研制。”

那是黄濑渴望但不敢想象的事情。在于青峰合作之后，有很多想法他都希望付诸实施，但研发中心方面总是以经费问题回绝他。自己在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黄濑想，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权利去干涉别的部门的内部事务。

当初决定放弃的人是他，他本无可抱怨。

在黄濑没有做出正式回答之前，审查部方面已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审查部方面的决定绕过基地，直接被母星批准，即解散掉当前的通讯中心，内部人员全部下放至需要的部门。

惊愕之余，黄濑也从前线被撤下来，专心进行最新的研发。本来笠松以为他会对这个决定有所争议，但黄濑似乎没有表示任何意义，爽快地接受了提议。即使将来减少的是和青峰交流的机会，相较之下也显得太微不足道。拥有最高优先权的事物，黄濑最清楚不过。

虽然不能每次亲自见证青峰平安落地，但他最在乎的驾驶员，将来使用的是他亲自研究把关的系统，黄濑就不再觉得那是遗憾的决定。他也清楚，在自己告知青峰这个消息时，对方并不会抱怨，而是对他说，“这不是你一直想的么？”

黄濑进行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中心使用的系统微型化，装载至战斗巡航用的舰艇上。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何，如果能真正实现系统的同步，时间的节省或许能为关键时刻赢回时间。改造的同时，原本所有令通讯官不满的部分一同纳入改进的考量。

无形中增加的工作量令黄濑愈发忙碌。尤其年底将近，许多人选择此时休假，更是加重了他的工作量。

错过了几次约会，有的时候青峰有事找他，回过神来已是几天之后。就连平安夜当天也是，抵达决不能再取消的约会，约定时间的当时，他还在调试新加入的功能。

通讯塔中的人越来越少，成双成对的情侣以亲密的姿态经过青峰大辉身边，仿佛控诉落单的他像个可笑的罪过。但他那尽职尽责的恋人毫不知晓。距上次他去中心喊黄濑准备出发又过去了将近60分钟。青峰从顶层走到底层又坐电梯回到塔顶，来来回回好几遍过去，黄濑丝毫没有要出现的迹象。

门打开又合上，鞋子在地板上敲出的轻响，还有基地内已经开始播放的、带有一点复古气息的刺拉声音的歌曲，都变为安静沉闷的背景音乐。第一次看到青峰时他开心了一阵，动用所用肢体表达出“抱歉，再等我一会儿”，然后回到专注地调试中。他偶尔将视线投向等在一旁的青峰，充满歉疚。

预约的餐馆已试图联系青峰几次，确认订位是否还有效。甚至“座位不再保留”的最后通牒也下达了，黄濑的工作仍没有结束的迹象。他知道继续站在这里等待时光流逝不是任何办法，便打开门，悄悄离开，回到会郎中。

就在青峰打算放弃的时候，回廊尽头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频率。黄濑以很快的速度跑到青峰身边，说了句“我们走吧”便继续向前跑。若不是青峰及时拽住他，通讯塔大厅的某根柱子上有很大概率会多出一个黄濑形的印记。

这究竟是什么打扮……金色的头发被发胶随意拢在脑后，西装的扣子系得根本不匹配，更别说有西裤腿还有一条缩在靴子里。

“平安夜约会总归还是不一样吧，”精心准备的装束被匆忙的时间打乱。青峰甚至想到对方因为工作忙，根本没时间买同西装配套的鞋，“小青峰，是不是很奇怪，果然我还是换下去比较好。”

“不用。这样……挺不错。”青峰一直觉得，黄濑无论穿什么都性感极了。他蹲下身把黄濑那条缩在靴筒里的裤腿拽出来，扣错的西装扣也重新归位。

没有任何不妥。他们看起来就是天生一对。

抵达餐厅已比预计的死限迟了将近两个钟头，本打算提早吃饭后独处的二人撞上就餐最高峰时期。平安夜肯开门到这个时间的餐馆不多，胃壁蠕动早已提出高声抗议。

店员告知前面还有两位数的等位，至少30分钟后才有饭吃。两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也只能接受这个设定。

等位的人太多，他们根本挤不进门内。有些情侣躲在避风的一面互相拥抱取暖，墙角满是人，根本没有他们的空间。

黄濑出来太匆忙，即使借着昏暗的街灯也能看到他的耳朵和鼻尖冻得通红。手在嘴边哈气取暖，脚底的动作也没停止过。青峰挠了挠面颊，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唤醒放置在海马体中的答案——他靠黄濑更近了些，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完全可以忽略。青峰解开围在颈间的围巾，抓住其中一头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头绕过黄濑的脖颈，最后在他们手臂中间合成笨拙的结。

“小青峰你要做……”

“别烦了，快把手拿过来。” 青峰攥住黄濑的手揣在自己衣兜中，动作太快所以显得有些突然。

原本有些距离的两个人挤在了一起。他们脸离得很近，近到黄濑能看到青峰眼中的自己。他凑上去用唇线叠住对方的嘴角，布满轻柔的爱意。

他们真的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坐在餐桌边时脚尖几乎要失去知觉。还好店家足够贴心为他们准备了四季豆牛肉辣汤，一口下去终于从寒风中复活。

黄濑实在又饿又冷，埋头处理食物的过程中根本没注意到青峰说了什么。

直到对方用“正式地邀请你”和“新年舞会”之类的关键词，才唤回他的注意力。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黄濑茫然地抬起头。他吞了一大口汤，抬起头时伴随着吸吮，动作不小心太大，有几滴汤汁溅到了眼睛里。目睹全程的青峰反应甚至比他还要快。他帮黄濑轻拭眼角汹涌的泪，毫不在意身上那套昂贵衣装的下摆结实地浸在辣汤里。

“我是说，我想正式地邀请你，请问黄濑凉太先生，愿不愿意做我新年舞会的舞伴。”确定黄濑没什么大碍，青峰重复一遍刚才那句话。

“开什么玩笑，这个问题也要问嘛。”他搓了搓还有些凉的红鼻尖，“我可是你的男朋友。”

落地窗外满是行走在前往聚会或回家途中的人，他们缩着脖子，或被厚重的长围巾裹住，脚步匆匆。

黄濑盯着眼前散发热气的辣汤，突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说不定。

除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问题——

“不过，我……我新年舞会那天要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