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剛從淋浴間出來就收到一條短訊，黃瀨發來的，說下週會飛洛杉磯，問他有沒有空陪聊陪吃陪玩。

高三那年，青峰和火神分別拿到美國不同大學的籃球獎學金，於是畢業後理所當然的到彼岸去。其他人倒是規規矩矩當起普通大學生，最令人吃驚的是黃瀨，無聲無息地報考了澳洲的飛行學校，最後竟然考進了，群眾對他的英語能過關紛紛表示不可思議。

青峰回想了一下，跟黃瀨已經很久沒見，最後一次是兩年前在日本的帝光聚會。不過黃瀨時不時會發短訊給他，沒什麼實質內容，多是些照片，袋鼠、天空、鬧鬼的街道、難吃的早餐等等，有一次發了張烤焦了的布朗尼過來，問他被加州的太陽曬成這樣沒，青峰回了他一句滾。

黃瀨很喜歡發短訊，幾乎是他生活中的一部份。青峰嫌打字麻煩，基本上不怎麼發，所以WC之後給黃瀨的那條短訊，到現在還記憶猶新。那天晚上他球癮發作，翻來覆去睡不著，想運球，想上籃，想過人，想搶斷對手的球。即使重返校隊的練習，還是不滿足，他想要一個輸了也不會露出受傷眼神的對手。然後他想起確實曾經有這麼一個人，在他才能開花後仍纏著他打到天黑，死不認輸，眼神比體育館的燈還要亮。他躺在床上盯了手機好一會，才打了寥寥幾字發送出去。不到一分鐘黃瀨回覆說好，句尾附帶一個眨眼的表情。青峰記得當時自己對著屏幕吐槽了句笨蛋。

黃瀨抵步當天青峰剛好有比賽，便叫了他過來看。

“你早點來場館，我把門票給你。＂

“果然必需認識內部人士。＂黃瀨在電話另一頭得意地說。

“不要迷路了，逾時不候。＂青峰好心提醒。

“我都開飛機從澳洲到美國了，找個場館還會迷路嗎！？＂

“誰知道你一回到地上會不會變笨。＂

“我可不想被籃球笨蛋說笨……＂

青峰被隊友召喚去集隊，斷線前匆匆跟黃瀨約好時間地點。

場館在市中心，並不難找，只是坐公交比較花時間。黃瀨提早出門，到達時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遲到的反而是青峰，但他依然一派悠閒，腳步不見得有絲毫加加快。

“還好意思讓我別遲到！＂黃瀨連招乎也省掉，直接抱怨起來，熟絡得好像他們只是兩天沒見。

“再囉唆不給你門票啊。＂青峰從口袋掏出門票拍在他頭頂。

黃瀨死死抓住，換上一張笑臉，“比賽完請你吃飯報答你。＂

青峰哼了聲，沒再發話，視線停留在他的臉上。黃瀨猶豫地問，“我的臉有什麼嗎……？＂

“沒啥，我走了。＂

黃瀨喊住他，在他的左肩輕輕揰了下，笑著說，“加油啊，小青峰。＂

青峰在第二節才被換上。雖然有主場之利，但一直被客隊壓制，他上場後曾令分數一度拉近，可惜撐到第四節又再次被拉開，主隊最終以十三分之差落敗。主隊的氛圍陰沈沈的，因為輸掉這場，他們的季後賽亦一起結束了。

黃瀨看著在補充水份的青峰，想起當年桐皇和誠凜的比賽，哨聲響起那刻青峰的表情寫滿茫然，不知所措，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露出那樣的表情，後來再沒出現過。

大伙兒打算一起吃飯，順便喝幾杯解氣，青峰說有約不摻和，黑人隊友麥克立刻過來勾住他的肩投訴說，“嘿，有女朋友不要隊友了？＂

“不是女朋友，還有是‘他’，不是‘她’。＂青峰糾正道。

“好吧，男朋友，你看，Collins都出櫃了，我們不會介意的，你可以讓他一起來。＂

“只是普通朋友。＂在青峰的耐性快要耗盡時，他們終於走到出口，他一眼就看見黃瀨站在不遠處的街燈下。

“噢──＂麥克吹了聲口哨，“長得真好看。＂

青峰沒搭理他，跟大隊揮手道晚安，向黃瀨走去。麥克突然又在他背後放聲說，“祝你有個愉快的晚上，Daiki。＂

黃瀨見青峰臉色不善，猜可能是輸球的關係，於是選了個無關痛癢的話題，“ Daiki聽起來好不習慣，像在叫另一個人似的。”

“總比你亂幫別人改名好。”

“嗨嗨，那青峰君我們現在去哪裡吃飯呢？＂青峰把車子解鎖，黃瀨邊鑽進副駕座邊問。

“去吃快餐吧。＂他只想快點回家沖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我要謝謝你幫我省錢嗎……＂

“放心，明天吃你一頓大的。＂

青峰在附近隨便挑了間快餐，人不多，他們很快便捧著食物坐了下來。

這下黃瀨總算有機會好好打量青峰，“你好像還是曬黑了點，不過站在隊友旁邊一點也不黑就是了。＂

“你還是一樣話多。＂青峰回道，語氣透著運動後的疲憊，大概還有輸球的鬱悶。

黃瀨咬著飲管看窗外，安靜沒多久又開口說，“小青峰越來越厲害了，比以前那個能贏我的只有我自己的小青峰厲害多了。＂他模仿當時對方的語氣，把那句名言又重覆了遍，“那時候真令人生氣啊，雖然挺帥的。＂

“你是當年沒挖苦我輸球，現在補回來嗎？＂青峰丟他一記眼刀。

黃瀨笑了，“當年你輸球我可不甘心啦，我原本還想在WC上贏你一次呢。＂

“沒可能，再過多少年也不可能。＂青峰說得斬釘截鐵。

“真過份……算了，體諒你輸球不跟你計較。＂

打擊完黃瀨青峰覺得心情舒暢了少許，“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小青峰不用比賽那應該可以走開幾天吧？＂

“嗯。＂

“那我們開車上三藩市玩。＂黃瀨興奮地提議，手肘撐著枱面，湊到青峰面前。

“哈？你不是能拿打折機票嗎？幹嘛瞎折騰？＂

“就是因為平時都在天上飛，所以才想抓緊機會去road trip啊！”黃瀨振振有辭反駁道。

“好麻煩……＂青峰把最後一口漢堡包塞進嘴裡，含糊地說。

“反正你沒事做，不要宅在家裡。＂

“你怎麼越來越像五月……＂

“我有國際駕照，可以跟你輪流開。＂黃瀨努力地遊說，“最多下次你回日本送你頭等艙機票。＂

黃瀨靠得很近，青峰能清楚看到他的眼睛，帶著笑意的，明亮的，熟悉的。

“記得送來回。＂

“沒問題！”

他們沒有約定會合時間，打算睡夠再出發。第二天黃瀨醒來時已經差不多中午，乾脆先解決民生問題。他們去了間比較正宗的日本餐廳，而為了兌現昨晚的承諾，青峰沒有跟黃瀨的錢包客氣，於是帳單上的數字十分可觀。

返回車上後黃瀨說要去聖塔莫尼卡一趟，青峰問，“你在澳洲還沒看夠海灘？＂

“不同不同，反正在這附近，不去一趟多浪費。＂黃瀨開始戳青峰的GPS，擅自輸入起目的地。

青峰一手奪回來，黃瀨以為他不同意，立刻辯白道，“小青峰不懂！那是‘著名的聖塔莫尼卡’！＂

看著黃瀨的反應，青峰覺得好玩，等他亂扯完一堆有的沒的才說，“我不是路痴，這麼近不用GPS，還有什麼叫‘我不懂’？＂

黃瀨意識到自己被擺了一道，嘖了聲倒回座椅裡，賭氣地把頭扭開。

如青峰所說，其實哪邊的海灘都差不多。

五月不是日光浴的季節，海灘上多是成群結隊的少年，或者依偎在一起的情侶。像他們兩個男的，還一前一後地走的，顯得格外奇怪。走到海灘上的小型遊樂場時，黃瀨發現身後沒了青峰的蹤影。掃視一圈仍不見他，正打算原路折返之際，臉被冰了一下，順著看去，是青峰在用冰棍糊他臉。

“你幾歲……＂黃瀨揉了揉被冰得發痛的臉。

“午飯的謝禮。＂青峰手裡也拿著一根，藍色的。

“好難得，小青峰竟然會回禮。＂

“不要的話拿回來。＂說畢就伸手去搶。

黃瀨叼住冰棍逃開，跟他保持數步距離，以防他再偷襲，“搶冰棍這不良習慣還沒改掉。＂

“你真記仇。＂

“是啊，全都記得。＂

到三藩市要六個小時左右的車程，黃瀨有備而戰，昨晚預先把一長串playlist放進了iPod。

“你真的當這是自己的車……＂青峰斜睨正在熟門熟路把iPod接駁到播放器的黃瀨，還沒說完就被突然飆出來的電子結他聲嚇倒，“跟本尊一樣吵……＂　

 “在高速上放搖滾音樂很爽啊。＂黃瀨滿足地伸了個懶腰，靠在倚背目不轉睛看前方，天很藍，路又長又寬，看不到盡頭。

開了一個多小時候後，青峰發現車子有點不對勁。

“你聞到燒焦的味道嗎？＂

黃瀨吸了吸鼻子，回道，“你這樣一說，好像有少許。＂

青峰把車駛進路肩，熄掉引擎，下車打開車頭蓋，一陣白煙升騰起來。黃瀨悲觀地說，“好像快不行的樣子……＂

“肯定不能繼續開了。＂

“那現在怎麼辦？＂

“還能怎樣，打電話求救唄。＂

旅程突然泡湯，黃瀨頓時一臉沒精打采，默默地耷拉著腦袋。青峰通完電話後從車尾拿出兩支水，把其中一支遞給他，“你在玩自閉？＂

黃瀨接過， 皺眉悶哼道，“真掃興。＂

“肯定是你運氣不好，傳染給我了。＂青峰跟他並排挨著車子，只要動作稍微大一點，肩膀就會碰到。

“不要怪我頭上！＂黃瀨吼回去。

“一來了我就輸球，從來沒出現故障的車子突然拋錨。＂

黃瀨想了想，好像的確是這樣，於是就沒底氣繼續回嘴了。水樽取而代之成為他的發洩對像，被掐得啪啪作響，“那接下來幾天怎麼辦？我可不想悶死在洛杉磯……＂

“打球。＂

“啊？＂

“1 on 1，還是說你已經不會打了？＂

“嘖，誰怕誰？＂

黃瀨等得無聊，用口哨吹起曲子，青峰大發慈悲沒有嫌棄他。以前跟黃瀨一起吃飯或者回家，耳根沒一刻是清靜的，那傢伙總有說不完的話。

“……Daiki。＂

聽到自己的名字時，青峰嚇了一跳，側過頭發現只是黃瀨在自言自語。

“喂，不要隨便拿別人的名字來解悶！＂

＂Daiki─Daiki─Daiki─＂黃瀨無視他的抗議，又唸了幾遍，苦惱地說，“不行呢，還是不習慣。＂

“又沒人要你喊！＂

“不過你的名字跟daisuki只差一個音節呢，這麼多年竟然沒發現。＂

“這種發現無聊死了。”青峰仰頭喝水，黃瀨以為他害羞，便靠在他肩膀取笑他。青峰感覺到黃瀨吐在他頸邊的氣息，有點濕，有點癢。

他停下喝水的動作，忽然問道，“那時為什麼拒絕？明明是喜歡我的。＂

“誒……？＂話題的跨度太大，黃瀨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重新站直身子，反問道，“別太自戀啊，誰說我喜歡你了？＂

“我就是知道。＂他肯定，十分肯定，而這並不是直覺。他看向黃瀨，但黃瀨自顧自看著眼前經過的車輛，一動不動，像在思考事情。

片刻他才抓了抓耳背，回道，“好吧，那時確實喜歡你。但既然你都決定去美國，我覺得就無謂開始了。我可不是怕影響你的前途才拒絕的，我沒那麼偉大，只是單純的討厭遠程戀愛罷了。＂

“真是個混蛋。＂

他轉向青峰，對上他的眼睛，繼續說，“不過啊，那時的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能追上你的話，又還喜歡著你的話，就去找你。＂

“你才是真的自戀吧，覺得我會一直喜歡你。＂

“不知道，大概會吧？小青峰處女座的嘛。＂黃瀨嘿嘿地笑。

“超想揍你的怎麼辦？＂

“不要，我可不想參觀洛杉磯的警局。＂

青峰覺得煩躁，心底有些東西在騷動，他熟悉這種感覺，就像當年發現自己喜歡上黃瀨時一模一樣。

“拿著。＂他把自己的水樽塞給黃瀨，然後用雙手牢牢固定他的腦袋。黃瀨以為他要動真格，反射性地閉上雙眼。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落在臉上，反而是嘴唇突然被用力咬了一下。

黃瀨一把堆開他，痛得眼睛都矇上水氣，用舌尖舔了下嘴唇，嘗到了鐵鏽的味道。

“幹嘛啦好痛！＂

青峰掏了掏耳朵，毫無悔意說，“火大。＂

“小孩子！＂

“以前你也沒少揍我咬我吧。＂無論是帝光時，還是青峰輸給誠凜後再找他打球時，每次的1 on 1不知怎的就會糾纏在一起。帝光時的打鬧比較純粹，但後來多多少少帶點藉以觸碰對方的意味。

黃瀨放棄在高速上跟他打架的念頭，用手背擦了擦嘴，回復平靜說，“我年尾會調過來加州。＂

青峰敷衍地應了聲，依然板著一張臉。

“可以繼續和你1 on1。＂

“輸了的請吃冰棍。＂

“不公平，你都是職業級的了。＂

“有什麼關係，你早就習慣了，一直追著我。＂而他也習慣了，身後總有著一個人。

“我也想揍你了。＂

黃瀨這樣說著，表情卻變得柔和，嘴角慢慢露出了笑意。雖然去不成旅行，但能再一起打球，一起吃著冰棍回家，好像並不壞。

END

for 2013.05.07